摘要:“周处自新”是《世说新语》中得到广泛流传的故事,学者普遍认为此则故事并非信史,但对其产生的时代背景及故事背后所隐含的社会意义并未有深入的探讨,本文拟就此展开探讨,并认为正是世族门阀的存在和乡品择士制度的实行及其在世人心态中的潜移默化,造就了这个流传千古的故事。另外,就“周处”条中“正见清河”一句,认为周处仅见陆云,正是因为二人分别表现出来的儒家积极入世精神具有极大的可比性,故为世人联系在一起。
关键词:周处 世族门阀 乡品 陆机 陆云
中图分类号:I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5)02-0038-03
“周处自新”与世族门阀、乡品择士
在我国文学史上,作于南朝刘宋时期的《世说新语》(以下简称《世说》)因其形神俱肖的描写了魏晋士人的风流事迹而广为人知。书中的很多故事可说是家喻户晓,“周处除三害”便是一例。它选自《世说》第十五门“自新”篇,讲述了三国吴兴郡阳羡的地方一个叫周处(字子隐,?-297)的人,年少时为患乡里,后改恶向善,终为忠臣孝子的故事。全文如下: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文中周处求教的对象,“平原”说的是西晋著名文人陆机(261-303),“清河”说的是其弟陆云(262-303)。千百年来,以周处为代表的弃恶从善,改过自新的故事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民,时至今日,仍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一“周处自新”故事本身
虽然周处求教二陆改过自新的故事深得人心,但是经历代史学家的考证,已经可以确认其非信史。自从唐代刘知己开始,便有了对《世说》叙事真实性的怀疑。据近人刘嘉锡所引,清人劳格在细致分析历史材料基础上即推断周处寻二陆事为虚缪。劳格说:“……则(周)处弱冠之年,陆机尚未生也。此云入吴寻二陆,未免近诬。……是吴未灭之前,机未尝还吴也。或以为处寻二陆,当在吴亡之后,亦非也。考之岁,处年亦四十三,入仕已久。……以此推之,知《世说》所云尽属谬妄。”另外,据《三国志·贺全吕周钟离传》:“子(周)处,亦有文武材干,天纪中为东观令”,东吴末帝天纪年从公元277年至280年,则278年左右,周处已经入仕东吴为官。有人考证陆云在咸宁二年(276年)16岁举贤良时在东吴,或云周处即在此时得受教诲于二陆。但是细察之下,便知其于事理不符。首先,虽然学界目前对周处生年仍不能确定,但大致在公元235年至240年间,则其时,周处至少已三十有七岁,虽有古人“不耻下问”的名言在前,但向年仅十六七的少年求教以悔过自新,此事仍颇令人生疑;其次,从材料见,周处的出仕实际上是因其“文武材干”,则即使其年少时有为恶之事,但改过向善之心必定其源早矣,这才能够有足够的时间砥励勤学;最后,“贤良”本为沿自汉代的一种人才选择制度,并不意味着实际的官职,至汉末甚至已经失去了对于才华品德选拔的实际意义。陆云虽在16岁便被举荐,但多半赖其门第余荫,并不能代表他本人便被时人所普遍推崇,他的话语便由此具有了改恶劝善的功能。所以,“周处自新”条虽然主角确有其人,但本事应属于杜撰。
仔细考证,周处或者根本就没有求教自新之举,其故事很可能是后人所附会添加。周处为西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领,但就现存可信资料而言,却并无其少时求教事情的确切记载。周处历任东吴东观左丞、无难督,入晋为新平太守、广汉太守,迁御史中丞。他为官清正,纠刻不畏权贵,故受到权臣的排挤,西晋元康六年(296),周处奉命率兵西征羌人,次年春于六陌(今陕西乾县)战死沙场。死后追赠平西将军,赐封孝侯。根据刘孝标(公元458年-521年或522年,南朝梁)注“处少孤,不治细行”的记载,则我们约略可知,周处年少时确曾放荡不羁,为恶乡里,但壮年即登上仕途,晚年战死沙场,由“凶强侠气”到“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这期间确实有一个明显的转变。可是在刘孝标注中所引的《处别传》、《晋阳秋》、《孔氏志怪》等书中,只见“处少孤,不治细行”、“轻果薄行,州郡所弃”、“郡中三害”及周处战死于氐人齐万年事,并不见入吴寻二陆之事;目前可信的文献资料中也并不见有关此事的记载。其实,一个人人生态度的转变,既可能是因为受到他人点拔影响,也可能是自己幡然悔悟的结果。就“周处自新”而言,前者已无确证,那么求教他人的故事或者只是流传过程中的产物。
退一步讲,周处即便有“求教”之举,其人也应该不是“二陆”。今本京剧《除三害》,写的就是宜兴太守王浚乔装老叟,途遇周处,对之诉说“三害”之恶,周处遂闻而悔悟,斩蛟除虎,弃恶从善。另一种京剧本子与其大同小异,只是“太守王浚”改为百姓,名时吉,又加入周处助人情节。台湾省演出的皮影戏中,又易为周处的母亲对其进行劝导。寻二陆之事,由前文所见,已经是伪造的了,上述戏剧虽属于改编,但也提示了我们,周处若有求教则另一主角很可能是其他人。周处生于东吴末期,若为求自新而寻人指教的话,大可在稍早的吴中名士中选择。为何在故事的流传中要牵扯上年龄尚幼,威望未著的陆氏兄弟呢?并且又再生波澜“平原不在,正见清河”?
另外,《世说》的选材标准及刘孝标作注的严谨态度也与“周处求教二陆”的故事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今日研究者大都认为《世说》所记录的大抵为真人真事,没有撰者的有意虚构。但是也不否认《世说》中确实存在着不符合史实的情况,虽然为数极少。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至唐传奇“始有意为小说”,《世说》编撰于南朝刘宋时期,其时对文学作品的真实性与虚构性尚未有清醒的认识,就主要编著者刘义庆(公元403年—444年,南朝宋)而言,是以真实性为其选材标准的。当代学者普遍认为《世说》的成书应当是采集和改编自其时各类书籍或广为人知的传闻轶事。以“博极群书,文藻秀出”闻名的刘孝标为《世说》作注所引书籍有四百多种,且多有辩证正文的真伪错讹;但是在周处条注中并不见入吴寻二陆之事,可也并不对此存疑,否则早有论及,则此故事也应该是孝标以为可以接受的。上述博学之士均对这则“伪史”信以为真,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明朝的袁宏道曾说:“世道既变,文亦因之”。就文学创造的特性而言,它总是一定的社会生活的反映;反过来说,只有反映了时代风尚及社会思潮的文学作品,才能做为时代的代表,而为人们所认同、接受、传承。关于“周处寻二陆自新”故事的种种疑问,我们认为只有置身于其产生的时代背景之中,才有可能得到正确的回答。
二、门阀制度与乡品择士对“自新”故事的影响
周处自新的故事或在陆氏兄弟被杀后(公元303年)到《世说》成书(公元439年或440年)这一时间段内最终定型,成为我们现在所见的版本。我以为,对这一特定的历史时代背景的深刻了解正是能否正确理解“周处自新”故事的关键。现试述如下:
首先,在魏晋门阀制度影响之下,出身“卑浊”的周处或有希求乡品赏誉之举以求仕途上进,这是符合历史逻辑的。
在周处“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后,原文有“乃自吴寻二陆”之句。《后汉书·列女传》有“远寻师学”,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有“寻向所志”,这里的“寻”都是“寻找”的意思;苏轼《王维吴道子画》中有“皆可寻其源”,此“寻”字为“探究、研究、推求”的意思。作为动词,不管是“探究、研究、推求”还是“寻找”,都显示了“寻”字所固有的有意识有目的追索的潜在意蕴。“寻”这一有目的的行为举动是如何带入到周处自新的故事中的呢?
西晋时吴兴周氏家族虽然四世显著,一门五侯,但其兴盛实际上却是从周处发端。周处祖父周宾为三国东吴咨议参军,后转广平太守。父周鲂为东吴名将,任鄱阳太守,赐爵关内侯。周处父祖虽都出仕为官,可根基不深,且所任皆为武官一类“卑浊”之职,故不免为世代显贵的家族所鄙夷,被视为寒族。但自周处赐封孝侯,其弟、子先后封侯,一时之间“吴士贵盛,莫与为比”,可见周处之出仕实为周氏家族盛衰转变之关键。
就周处本人而言,家族利益决定了他的出仕为官。我们知道魏晋南北朝政治生活中最重要的现象,是士族门阀制度。门第较低,家世不显的“寒家”,即使也拥有一定的土地和财产,其成员通过吏事、战功也有入仕的机会,但总的说来,在政治生活中受到压抑,社会地位无法同世代显贵的门阀士族相比。《世说》就载有陶侃因门第低下受人奚落之事。一般说来,凡三代人反复取得五品以上官职,其家族的高门地位便形成和固定下来;如能较多取得三品以上,特别是一品官职,那就会形成为第一流高门。在魏晋门阀的观念中,家族中的每一代人都肩负着传承延续家业的使命与责任,周处出身“庶族”,为“家户”计自然也要努力寻求上进的机会,但正如上文所述他只有入仕为官才有可能振作家风,晋升门户。
三国时期的吴国,一直因袭汉代选士制度,即乡举里选的察举和由上至下的征辟。其选举以道德行为作为评量标准,故此要有经常地观察,特别是道德所施对方所作的论断,所以宗部乡党的批评成为选举官吏最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凭藉。少年失怙的周处在“为人情所患”的情况下,如果想要光耀门楣,必须重新获得乡亲父老的肯定,才能具有入仕的机会。赵翼说:“驯至东汉,其风益盛,盖当时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曹操一世雄才,在其少年之际,仍不免为乔玄的赏誉而“为之大悦”,并“由是声名益重”。逮至魏晋,九品中正制度的实行,使得乡品之风更盛。《世说•尤悔》:“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余嘉锡引吴承仕曰:“乡评不兴,而发诏特进之。然则平人进爵,必先检乡评矣。当时九品中正之制乃如此。”温峤作为大族子弟战将功臣,当他乡品与封爵无法一致还要遭时人所耻。在以品级论人才的魏晋社会,士人们谋求一切机会以求得更高级别的品介,甚至有可能采取过激行动以急遽获得良好评判:阮光禄的焚车、竹林七贤的肆意酣畅,甚至华歆和管宁的割席而坐,无不是这种特定的时代潜规则所决定的。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故事中周处在顿悟昔日劣迹之后,心生悔意,乃“自吴寻二陆”,除了希望得到贤达的帮助和指点,更是想借此举谋求“品评”,获取乡闾社会的赏誉,进而入仕为官振作家门。如果说周处少时的“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是一种叛逆,那么他的“寻”二陆,可以视为其自觉地对社会所认可的道德秩序的回归。
其次,乡品高低与官品之间的对应关系,促使故事中的周处在寻求赏誉的关键时刻选择了二陆而非他人。
日本宫崎市定先生在《九品官人法研究》一书,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影响的观点,即乡品与官品之间有密切的关系,乡品与官品相互对应,看一个人的乡品就可预测出他在仕途上的最高位置。当时士人的任官资格是根据乡品来认定的,而官职的等级,是由朝廷任命的征辟官根据乡里的评价高低即乡品来规定的。东汉末期,乡闾评论已经由地方官之外的少数人或一个主持;魏晋南北朝时期,乡论多由名门望族家庭出身的贵族支配,门第愈高贵,其品评也愈为时人所重视,得到其评价的士人相较之下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出仕机会与较高的起点。故此周处为求品评而出仕为官,自然要寻找为乡人所重的名士,这样不但能消除之前“人情所患”的恶评,更能借助名士的门第威望而显达于征辟官的耳中。
东汉至晋代,吴地最显赫的家族当属陆氏。《世说·赏誉》记载:“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这是汉晋之间吴地人对当地大姓门风的概括。此四姓当中的陆氏,在东汉时已称为“世为族姓”(《后汉书·陆续传》)、“世江东大族”(《三国志·陆逊传》)。《世说·规箴》载: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刘孝标注引《吴录》云:“时后主暴虐,凯正直强谏,以其宗族强盛,不敢加诛也。”这说明东吴时陆氏宗族之强大,连皇权也不得不有所惧惮。入晋之后,江左士族的政治地位虽然普遍下降,但陆氏家族中的陆晔、其弟玩、玩子纳都曾领吴郡的大中正,掌控了士人进仕为官的关键,仍然享有很高的名望;而其他三姓中人,此时却多湮没无闻。故此,作为吴兴人的周处,若有求教的话,地缘邻近的吴郡陆氏当然是极佳的选择了。
陆机、陆云秉承忠门风,兼之以文采风流,为吴地江左士人视为第一流的人物。他们在吴灭后北上求仕虽遭北人轻辱,但在西晋末的内乱中,毅然选择了报效国家的道路,从而在江左士族与中原士族的矛盾中,成为前者的代表。周处在氐人齐万年的叛乱中不得救援遂弦绝矢尽,力战而没,实际上祸端也正是源于江左士族与中原士族在西晋朝廷中的势力倾轧。周处还在学问上有所造诣,先后写出了《默语》、《风土记》和《吴书》等著作,是一个学者型的官吏,陆机陆云兄弟是不消说了,在当时便为人所惊叹,文章才华震动洛阳。从文治武功的角度看,周处与二陆具有极大的可比行,也导致了在故事流传的过程中他们最终为人们联系在一起。
另外,原文有“正见清河”的句子,“正”解释为“只”,“只是”,似乎周处见到陆云是偶然的事件。前文已叙,这个故事是在一百多年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并写定的,关于此故事的细节表述自然也经过了无数人的口耳相传,在“正见清河”的背后必然也隐藏了时人的普遍的认同。
我以为不见陆机只见陆云,似可从刺史周浚推重云乃“当今之颜渊”这句话推究原因。事实上二陆兄弟共同表现了儒家者流饱学多才而儒雅守礼的文士风度。但是相较其兄,儒家具有的积极入世的精神,在陆云身上得到了更加鲜明集中的表现。《晋书•陆云传》:“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云爱才好士,多所贡迁。颖晚……节政衰,云屡以正言忤旨。”陆云仕吴王晏郎中令时,曾一再上启力行谏诤之事,劝吴王晏节俭、兴学、用贤、去佞。故此清代四库馆臣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陆云集》曰:“今观集中诸启,其执辞谏诤,陈议鲠切,诚近于古之遗直。”在对西晋政权的态度之上,陆云相较其兄更为配合而且积极,这与陆机往往端着一个名父之子的架子、长期不肯屈尊合作是很不同的。
据《晋书•周处传》卷五十八载,周处见陆云之后,“遂励志好学,有文思,志存义烈,言必忠信克己”;“处迁新平太守,抚和戎狄,叛羌归附,……(判案)详其枉直……处敦以教义……远近称欢……乃居近侍,多所规讽。”元帝为晋王时,为周处加封谥号,太常贺循议曰:“处履德清方,才量高出;历守四郡,安人立政;入司百僚,贞节不挠;在戎致身,见危授命:此皆忠贤之茂实,烈士之远节。案谥法执德不回曰孝。”可见,周处所表现出来的也正是典型的儒
综上所述,周处自新的故事在长期的流传过程,正是经历了世族门阀及乡品择士制度的浸蚀,并综合了世人对于历史事件的直观认识,才最后塑造成为我们眼前所见的版本。
参考文献:
[1]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M].中华书局,1983.
[2][姜剑云.清正而文弱:陆云的人生道路与人格精神[J].陕西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报,2004(6).
[3]晋书[M]
[4]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M].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
[5]徐传武.世说新语漫谈[M].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
[6]袁十郎全集•尺牍[M].
[7]范子烨.世说新语研究[M].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
[8]郑师渠.中国文化通史·魏晋南北朝卷[M].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0.
[9]唐长孺.九品中正制度试释[C].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外一种).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10][清朝]赵翼.廿二史札记•东汉尚名节[M].
[11]世说•识鉴[M].
[12]王大建.谷川道雄先生与魏晋南北朝史研究[J].文史哲,2003(1).
[13]张万起.世说新语词典[M].商务印书馆,19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