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虚无主义的完成者
 

摘要有人认为是尼采发现了欧洲的虚无主义本质,他不仅用一句最简单的话“上帝死了”宣布了这一本质,而且试图用强力意志的哲学克服这种虚无主义的本质。但根据海德格尔对于欧洲形而上学的本质和历史的看法,虚无主义乃是欧洲历史的本质进程,而不是从基督教的衰落开始的近代现象,从古希腊柏拉图哲学开始,哲学就聚焦于存在者,而遗忘了存在本身,任何把存在归结为存在者的哲学都不可避免地导致虚无主义。因此,尼采及其强力意志哲学并非对虚无主义的克服,而是对欧洲虚无主义的最后完成;因为尼采把强力意志看作世界的终极存在者。对欧洲虚无主义的克服必须从回到存在本身开始。

关键词虚无主义,存在者,存在本身

中图分类号:B5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5-00

 

欧洲虚无主义的完成者

——海德格尔眼中的尼采

   

南归雁

 

海德格尔说:“尼采知道什么是哲学。而这种知道是稀罕的。惟有伟大的思想家才拥有这种知道。”自从尼采思想诞生以来,无数的不同学科的人都谈论尼采及其意义。有人说他是悲剧哲学家,因为他对人生抱着虽然积极却是悲观主义的态度;有人说他是生命哲学家,仿佛其他哲学家的思想与生命无关,而他则特别强调生命意志的存在本质;还有人认为尼采只不过是一个“诗人”,他的思想只是一堆个人的、任意的,无论哪个时代都可能产生的感想。并不是谁都能“知道”尼采及其思想之意义。惟有伟大的思想家才拥有这种知道,因为只有伟大的思想家才“知道”西方形而上学的本质和历史,才能读懂尼采在西方形而上学这首伟大的乐曲中所弹奏出的历史性的音符,从而确定尼采在西方思想中的历史性存在及其本质。海德格尔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形而上学家的尼采形象:不是作为一个欧洲虚无主义的克服者,而是一个欧洲虚无主义的终极完成者。

    一、尼采眼中的欧洲虚无主义

尼采在他准备要完成的《权力意志》一书的《序言2》中明确地宣告:

“我要叙述的是往后两个世纪的历史。我描述的是即将到来,而且不可能以其他形式到来的事物:虚无主义的降临。这部历史目前就能加以讨论。因为必要性本身已经出现。未来正以一百种迹象倾诉着自己。——因为眼下我们整个欧洲文化正在走向灾难,带着几个世纪积压下来的磨难和紧张,骚动着、剧烈地向前。像一条直奔向干涸尽头的河流,不再回顾身后的一切,也害怕回顾”

一般地,虚无主义是一个表示如下观点的名称,即:唯有在我们感观感知中获得的,亦即被我们亲身经验到的存在者,才是现实的和存在着的,此外一切皆虚无。因此,这种观点否定了所有建立在传统、权威以及其他任何特定的有效价值基础上的东西。简单说来,虚无就是生命存在的无意义之谓,因为在尼采那里,生命存在的惟一标尺就是价值。

1.虚无主义是“最高价值之贬黜”

 尼采在一则题为“宇宙学价值的没落”的笔记说:

“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没有目标;没有对‘为何之故’的回答。”

虚无主义的本质是“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而虚无主义作为价值的贬黜就是“没有目标”,但“目标”又是什么呢?它与“价值”具有何种本质联系?尼采的解释是“没有对‘为何之故’的回答”。所谓为何之故,就是说一个存在者为何是如此这般的,而对此问题的回答就是我们所谓的“根据”,万事万物存在的根据。当人们说某个东西、某个人、某件事有没有价值时,说的是它的存在有没有某种合乎理性的根据。因此,海德格尔说“关于价值及其本质的问题植根于关于存在的问题”,“如果价值始终是决定一切的关键,那么,它同时就表明自己是一切的根据,是一切赖以安身,在其中驻留并且获得持存性的根据”。

海德格尔认为,尼采把虚无主义解释为“最高价值之贬黜”的过程,是因为尼采以形而上学的方式来思考的,在形而上学中,在西方思想的核心处,价值思想并不是偶然地获得优先地位的,“在价值概念里潜伏着一个存在概念,后者包含着一种对存在者整体本身的解释”。也就是说,尼采是将表示存在者整体的终极存在作为最高价值,作为一切存在者的价值之源来看待的。这事实上是西方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哲学以来的形而上学传统本质之一。而这个作为存在者整体的真实存在就是柏拉图——基督教所认为的彼岸世界。但是现在,在尼采看来,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虚无了,也就是说,这个作为一切存在者的存在的合理根据的真实世界沉沦了,它对一切存在者的生命和存在失去了效力。

尼采用“虚无主义”这个名称来命名一种由他本人最先认识到的历史运动,一种已经完全支配了先前各个世纪,并且将规定未来世纪的历史运动;对于这种运动,尼采用一句简洁的话做了最本质性的解释:“上帝死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基督教的上帝”已经丧失了它对于存在者和对于人类规定性的支配权力。同时,海德格尔说,这个“基督教上帝”还代表着一般“超感性领域”以及对它的各种不同解说,代表着种种“理想”和“规范”、“原理”和“法则”、“目标”和“价值”,它们被建立在存在者“之上”,旨在“赋予”存在者整体一个目的、一种秩序,简而言之,“赋予”存在者整体一种“意义”。虚无主义是那种历史性过程,在其中占据统治地位的“超感性领域”失效了,变得空无所有,以至于存在者本身丧失了价值和意义。虚无就是存在者的无意义状态或者无家可归状态。

2.虚无主义的三种形式

尼采仔细分析说明了虚无主义的三种形式和形成过程,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尼采所谓的“价值”作为存在根据的概念。

尼采说,当我们在一切事件中寻找一种本来就不存在的其中的“意义”时,虚无主义就会登场——因为寻找者最终会失去勇气。“于是虚无主义就是对于长久的精力挥霍的意识,就是‘徒劳’的痛苦,就是不完全感,就是缺乏以某种方式休养生息和借以自慰的机会”,人们要寻找的那种意义或许是一种“最高的道德规范的‘履行’,道德的世界秩序”,或者是“爱与和谐的增长”,或是“一种普遍的虚无状态”,因为一个目标总还是某种意义。所有这些观念的共性是:

“应当有某个东西通过过程本身而被达到。——而现在,人们理解了,通过生成根本就获得不了什么,达不到什么——因此,对于一个所谓生成目的的失望就成为虚无主义的原因。”

其次,尼采认为,人们假定了在一切事件中间有一个整体性、一种系统化,甚至一种组织化,以至于崇敬的心灵会沉迷于最高的支配和统治形式的总体观念中:一种统一性,某种“一元论”。而且由于这样的一种信念,人就处于对某个无限地优越于他的整体的深刻联系感和依赖感中,以为这就是神性的生活方式。如果那是一位逻辑学家的心灵,那么,绝对的合逻辑性和实在辩证法就足以使之和一切和解。对于这种对无限的存在者整体的投身,尼采说:

“根本上,人已经失去了对他自身价值的信仰,如果没有一个无限宝贵的整体通过人而起作用的话;这就是说,人构想了这样一个整体,为的是能够相信他自身的价值。”

虚无主义的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形式是,由于人认识到:通过生成是得不到什么的,在一切生成中并没有一种伟大的统一性可供个体完全藏身,有如藏身于最高价值的某个要素中——于是,也就只剩下一条出路了

“那就是把整个生成世界判断为一种欺骗,并且构想出一个在此世彼岸的世界,以之为真实的世界。”

然而,一旦人发现臆造这个世界只是出于心理学的需要,人根本没有权力这样做,那就出现了虚无主义的最后形式,它本身包含着对一个形而上学世界的不信”

柏拉图在Philebus(28D)中借苏格拉底之口问道:“万物和那被称为宇宙的东西是被非理性和盲目的力量所统治而仅仅是一个偶然呢,还是相反,如我们的前辈所说,是被努斯和一个伟大的智慧所安排和引导的呢?”苏格拉底的“善”的观念以及他的宇宙目的论思想,根基于人类对自身存在的隐秘期望,对于意义和目的的期望,终有一死,但又能自觉其终有一死的有限存在者,必然要构想和追求一种其自身存在的意义和目的,否则他便失去了存在的勇气。因此,虚无主义首先是对于“意义”和“目的”的失望,而这种“意义”和“目的”的观念来源于一种对宇宙或世界“整体”的信念,对整体的深刻的依赖感,并以此为生活的“神性的样式”,而事实上,是“人构想了这样一个整体,为的是能够相信他自身的价值。”最后,基于对生成的世界变幻不定感,人构想出一个彼岸世界,并以之为唯一真实的世界;当人们发现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其实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人并没有权利这样做时,就有了虚无主义的第三种形式:“对一个形而上学的世界的不信”。尼采总结说,当人们明白了,无论是用“目的”概念,还是用“统一性”概念,或者“真理”概念,都不能解释此在的总体特征,这时候,人们就获得了无价值状态的感觉。用上述概念得不到什么,达不到什么;事件的多样性中没有普全的统一性:此在的特征不是“真实”,而是“虚假”:

“人们根本就没有理由相信一个真实的世界——质言之:我们借以把某种价值嵌入世界之中的那些范畴,诸如‘目的’、‘存在’、‘统一性’等等,又被我们抽离掉了——现在,世界看来是无价值的——”。

不可否认,西方传统哲学本质是将“宇宙”看作一个存在者整体做一种理性的理解,世界的整体性、目的性和对存在者整体的意义的信仰隐藏于形而上学背后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可是在尼采看来,这只不过是人的一种“心理学”上的需求。因此,对尼采来说,虚无主义乃是西方历史的基本规律。

3.尼采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法: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

但是,宇宙价值的沦落,并非宇宙本身的沦丧。“宇宙”作为存在者整体只是摆脱了以往价值所导致的评价,而只能为一种新的价值设定所达到。尼采以一种“重估一切价值”的方式对存在者整体做了重新肯定:人必须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所构造的世界。

既然对存在者整体的解释不能根据某个预先“超越”存在者整体而被设定起来的超感性领域来进行,那么,我们就只能根据存在者本身来创造出新的价值和标尺了。尼采认为存在者整体的基本特征或本质就是“强力意志”。作为对近代以黑格尔为代表的理性主义哲学的反动,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认为世界的根据和本质根本不是作为自我发展的绝对精神的“理性”,而是“意志”;而意志就是欲求,欲求就是痛苦,求不得为缺乏之苦,求得为无聊之苦,所以,叔本华哲学为一悲观主义的哲学。尼采认为,作为存在者整体的世界的本质固然是生命意志,但它乃是一种“强力意志”,也即不意愿任何意志本身之外的东西而只意愿意志本身的意志。所以,如果一切存在者的本质都是强力意志,那就只有本质上为强力所充实的东西才“拥有”价值,才“是”一种价值。但其强力只有作为强力之提高才能成其本身。强力越是本质性地成为强力,越是唯一地规定着一切存在者,它就越不承认在它自身之外的任何东西具有价值。这就意味着:作为新的价值设定的原则,强力意志决不容忍任何一个存在者整体之外的目标。现在,因为一切存在者作为强力意志必然是一种持续的“生成”,而这样的生成又决不可能“向”它自身之外的这个目标前进或者离开这个目标,而倒是不断地囿于强力之提高,一味地返回到这种强力之提高,所以,作为这种合乎强力的生成,存在者整体也必然总是一再轮回复返,而这就是尼采关于世界作为相同者的永恒轮回的学说。

因此,随着对以往一切价值的重估,人类就面临着一个无限制的挑战,那就是:无条件地从自身出发,通过自身并且超出自身,建立起一些“新标尺”人类必须根据这些“新标尺”把存在者整体设置为一种新秩序。既然“超感性之物”、“彼岸”和“天国”已经被摧毁,那就只剩下“大地”了。所以,这个新秩序必定是:纯粹强力通过人类对地球的无条件统治地位,而得以建立。但因为“上帝死了”,所以,能够成为人类的尺度和中心就只能是人类本身,即“超人”。超人不承认世界之外的任何世界,它不承认任何自身之外的所谓“意义”和“目的”,它只意愿作为生命意志的强力本身,它的世界就是它自身。

因此,在海德格尔看来,尼采哲学的五大主题:“虚无主义”、“重估一切以往价值”、“强力意志”、“相同者的永恒轮回”、“超人”是一个联结的整体。尼采试图用他的“强力意志”学说来克服西方历史中的虚无主义,用尼采自己的比较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即使人生摆明了是一场悲剧,你也要演得有声有色,因为它本身就是意义和目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是,海德格尔认为,尼采并非一个西方虚无主义的克服者,而是一个西方虚无主义的最终完成者,尼采是一个“本真的虚无主义者”。因为在海德格尔看来,虚无主义的根源并非尼采所说的柏拉图哲学——基督教信仰根源,而是西方历史的“存在天命”中的形而上学本身,而尼采是西方历史中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

二、海德格尔眼中的欧洲虚无主义

尼采在《强力意志》第一条问道:

“虚无主义降临了:这个在所有来客中最可怕的客人是从何处走向我们的?”

尼采认为这个最可怕的客人是从柏拉图哲学开始走向我们的,因为从古希腊的这位哲学导师开始,西方人就将世界划分虚假的和真实的两个世界;只要我们抛弃了那个曾经以为是唯一真实却其实是虚假的彼岸世界,坚持意愿强力意志本身及其生成的世界,就克服了虚无主义;但在海德格尔看来,虚无主义的真正根源并不是柏拉图哲学,而是西方历史中的形而上学本身,所以在海德格尔看来虚无主义是西方历史的“天命”。

1.形而上学:欧洲虚无主义的本源

海德格尔认为西方传统哲学(也即形而上学)的基础问题和主导问题是不同的,对它们二者的本质差异的理解关涉对西方哲学本身的本质理解。西方哲学传统的“主要问题”亦即主导问题是追问“什么是存在者”,但它只是倒数第二个问题,最终的问题,亦即第一个问题乃是“什么是存在本身”,海德格尔称之为“哲学的基础问题”。西方哲学围绕着旋转的是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这条道路可以说仅仅通向哲学的前厅”。因为它想要问的是:“什么是------?”是对存在者整体的揭示,它指的是“存在者应当被带入存在本身的敞开域中”,即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者之无蔽状态”,即“真理”。它只追问存在者是什么,只问存在者的存在是什么,而完全忘记了“虚无”。而“存在本身”的问题恰恰是关于虚无的问题。

海德格尔认为,西方形而上学是关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真理,而不是关于“存在之为存在”的真理。形而上学根据它的基本概念essentialexistentia来了解存在者之存在。在“存在者是什么”或“什么是存在者”这个问题中,我们追问的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借助于存在(Sein)而存在(ist)。在这个问题中,我们思考的是存在者所是的那个东西。存在者是什么,是由它的什么——存在(Was-sein)即to ti estin来回答的。柏拉图把存在者的什么性(Washeit)规定为idea。存在者的什么性,ensessential,人们名之为“本质”(das Wesen)。这其中隐藏着如下事实:存在者之存在,即存在者现身出场的方式,是根据什么性而被思考的。Essential(什么性)意义上的“本质”已经是一个关于“本质”的形而上学解释,一个追问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什么”(Was)的解释了。“本质”总是已经被思考为存在者的“本质”了。“存在者之存在是从存在者而来,作为向着存在者而被思考的东西而得到究问的”。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得到了思考,意思是说,存在者本身得以显露出来,存在者被澄明了,存在者置身于无蔽状态中。这种无蔽状态乃是原初地显现出来的,进而又立即消失掉的“真理”之本质。

但是,“形而上学是如何对待存在本身的呢?形而上学思考存在本身了吗?”海德格尔说:

“在形而上学中,存在本身本质上必然地还是未被思考的。形而上学是这样一种历史,在其中存在本身本质上是一无所有的:形而上学作为形而上学是本真的虚无主义”。

从区分存在(Sein)和存在者(seiende)出发,海德格尔认为,本真的虚无主义的基础既不是柏拉图哲学,也不是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而是作为西方思想和历史命运的形而上学本身。形而上学守住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把以存在者之为存在者为形态的存在带向语言,它并不拒斥存在本身,但它没有“自发地响应存在之隐匿”:

“形而上学越是一味地确信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在存在者中并且从存在者而来把自己确保为“存在”之真理,则它就越是确定地与存在之为存在断绝了关系。”

2.尼采:形而上学即虚无主义的完成者

因此,顺理成章的问题是,“在尼采的形而上学中,虚无主义是否得到了克服?”

海德格尔认为,尼采把“强力意志”肯定为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什么性”或“本质”,并没有把他带向对于“存在之为存在”即关于“存在本身”的思考。通过把存在解说为一种“必然的价值”,尼采也没有达到这样一种思考。而他的“相同者的永恒轮回”思想也没有成为一种推动力,并没有促使他把永恒性当作瞬间——一种出自被澄明了的在场之突兀性的瞬间——来思考,把轮回当作在场方式来思考,并根据这两者起于原初的“时间”的本质渊源对它们做出思考。

海德格尔认为,当尼采把那种对“最终事实”意义上的强力意志肯定为他的哲学的基本洞见时,他只是把存在标识为具有事实特性的别具一格的存在者而已,而此存在者之所以得以显露的事实性本身并没有得到思考。尼采对这个基本洞见的固守恰恰阻碍了自己,使自己未能进入通向对“存在之为存在”的思想的道路。

尼采关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存在学,把essential思考为强力意志,这种存在学以神学方式把存在者整体本身的existentia思考为相同者的永恒轮回。尼采的基本经验说的是:存在者是(ist)作为强力意志的存在者,作为以相同者的永恒轮回为方式的强力意志的存在者。作为这样一个存在者,它不是一无所有的。因此,如果把虚无主义理解为“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一无所有,那么,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确实是克服了虚无主义,因为它毕竟肯定了一个终极存在者,即意志本身。但如果虚无主义指的是“存在作为存在”即本在本身的忽略,那么,尼采仍然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在剥去世界或宇宙的所有外在价值之后,尼采肯定的“强力意志”作为最后的存在者,但是他并没有让存在存在(Sein ist),因为“在形而上学范围内,存在之为存在一无所有”。

因此,海德格尔说,尼采的形而上学是本真的虚无主义:“尼采的虚无主义不仅没有克服虚无主义,而且也决不能克服虚无主义。因为恰恰在尼采自以为要克服虚无主义的地方,也即在根据强力意志对新价值的设定中,才昭示出本真的虚无主义:现在已经成为价值的存在本身是一无所有的。——存在本身作为存在原则上是不被允许的。”根据虚无主义的本质来思考,尼采的克服只不过是虚无主义的完成。在其中,虚无主义的完全本质比在其他任何形而上学基本立场那里都更清晰地向我们昭示出来:

“虚无主义的完全本质真正固有的东西乃是存在本身的悬缺”。

3.存在本身:作为相对于存在者而言的虚无

由于将存在者和存在本身——任何存在者皆凭存在本身得以存在,而存在本身必凭存在者之存在得以体现——相分离,从而来思考“存在本身的意义”,海德格尔不是把虚无主义理解为存在者的意义的虚无,即存在者存在的无根据性,而是把虚无主义理解为追寻存在者之意义的形而上学的“痼疾”,即凡是形而上学都不可避免地就是虚无主义。那么,怎样才能克服传统形而上学亦即虚无主义呢?这就是海德格尔一生思想的目标:思考存在本身。那么什么是“存在本身”呢?海德格尔认为,相对于形而上学把存在者作为真实存在来说,存在本身恰恰就是本真的“虚无”,对本真的虚无的思考乃是对本真的虚无主义的克服。

关于“虚无”这个概念,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形而上学导论》等著作中有详细的分析。海德格尔认为,由于存在本身不是存在者,因而相对于存在者而言,存在本身就是“虚无”,海德格尔的“虚无”概念几乎包含他的全部哲学思想。作为存在本身而言的“虚无”,不是根本不能思考的一无所有,也不是一种单纯的逻辑的否定,相反,它是存在者之所以得以存在的根据,思想语言中的逻辑否定之所以可能乃是本真的虚无的结果。海德格尔说,由于形而上学思考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即使它思考存在者之存在,也是为了存在者,为了返回那个它寓身于其中的那个存在者而被思及而已。因此之故,形而上学虽然把存在者思考为这样一个存在者,但它并没有思索“作为这样一个存在者”的“作为”本身。“作为”这样一个存在者,也就是说,一个存在者之可能得以呈现,意味着:存在者是无蔽的,存在者处于澄明状态之中。希腊文“存在者作为存在者”中的“作为”,拉丁文ens qua ens 中的qua ,德文“存在者作为存在者”中的“作为”,命名的是在其本质中未被思考的无蔽状态。而存在本身恰恰就是这种无蔽状态:

“存在本身就作为这样一种无蔽状态——作为解蔽——而本质性地现身。”存在本身作为无蔽状态而本质性地现身,而存在者就在这种无蔽状态中出现、在场,可是,在形而上学的视野中,存在本身隐匿自身。这种隐匿发生在存在者作为存在者本身进入了无蔽领域之后。“这种无蔽状态一发生,就有了形而上学;因为形而上学乃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这种无蔽状态的历史”。有了这种历史,存在本身的隐匿就历史性地出现了,存在者之为存在者被存在离弃的状态就出现了,也就出现了一种历史,在其中存在本身是一无所有的。相应地,从此以后,存在本身就一直是未被思考的。

在存在者的敞开和显露中,存在本身遮蔽自己。海德格尔说“存在的悬缺乃是作为这种悬缺的存在本身……在悬缺中,存在本身与它自身一道掩盖自己。这种向着自身消失的面纱(存在本身就是作为这种面纱在悬缺中本质性地现身的)乃是作为存在本身的虚无”。至于对于本真的虚无主义的克服,也即对于传统形而上学的克服,乃是海德格尔一生哲学运思的主题。在他的前期哲学中,主要根据人这一不同于任何存在者存在——人作为存在者的生存就在于对于存在的领悟——入手来寻找存在的意义,而将时间作为存在可能之展开领域。而在后期,意识到这终将陷入主观主义之后,海德格尔集中精神思考语言、诗和艺术的问题,认为语言乃存在之家。

就海德格尔对尼采哲学的分析批判而言,海德格尔对尼采思想研究的主要的特点是:第一,海德格尔第一次明确地把尼采当作一个“形而上学家”来思考,从而一劳永逸地清除了一向保留在人们观念中的尼采作为非形而上学家的形象。在《尼采》一书的上卷中,海德格尔按照形而上学的思路详细分析了尼采思想,使尼采思想的各个主题成为一个高度统一的“哲学的”整体,从而确立了尼采作为哲学家即海德格尔所谓的形而上学家的形象。第二,海德格尔还把尼采作为西方历史中的“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来看待。在这里海德格尔敏锐地抓住了尼采提出的“虚无主义”问题来展开讨论。尼采发现了欧洲历史中的虚无主义,才提出了他自己的作为虚无主义的克服的强力意志哲学。但在海德格尔看来,欧洲虚无主义的根源不是尼采所谓的柏拉图哲学——基督教信仰,而是形而上学本身,因为形而上学的诞生秘密就是对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肯定(对于存在者整体的肯定和分析乃是起源希腊文明的西方文明本质力量之一,但是这种对于存在的肯定从它开端的时候起就时刻遭遇着虚无的威胁,直至到近现代虚无主义的泛滥,人们普遍处于一种无家可归的状态之中)。就此而言,尼采的强力意志哲学仍然是一种形而上学,它不仅没有克服虚无主义,而且作为虚无主义的终极完成者堵塞了思想通往存在本身的道路。因此,顺理成章地,海德格尔成了一个承接尼采思想的新哲学的开端者,尼采就成了欧洲历史上“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第三,既然尼采并没有能够克服欧洲历史暨现实中的虚无主义,那么问题就出来了。海德格尔由此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

海德格尔在其《形而上学导论》中把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概括为:“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虚无反倒不在?”因为他意识到,按照西方形而上学的本质和历史,无论如何追问存在者的意义,都不可能克服笼罩在人们头上的虚无主义。实际上,从一开始,海德格尔清理尼采思想的出发点就是他自己的存在思路:即将存在者与存在本身相区别来寻找“存在的意义”,相对于形而上学对于存在者的意义的追寻,他提出了作为存在本身的“虚无”的意义问题。《尼采》下卷更加突显了的“存在历史”的课题,把作为存在历史之一个阶段的形而上学(包括尼采的形而上学)“置于‘存在历史’框架之内”来看待,依据存在者与存在的区分,依据作为存在本身的“虚无”来探讨形而上学的起源和终结及其本质问题。因此,可以说,海德格尔对尼采思想的形而上学结构的分析,只是一个准备性开端;最后的目标在于,通过对尼采关于虚无主义问题的两重性的分析,为海德格尔自身的思想开辟道路:正是尼采的失败确证了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必然性。所以,归根结底,海德格尔眼中的尼采——不是作为欧洲虚无主义的克服者,而是作为虚无主义的终极完成者——乃是海德格尔自己的“存在历史”视野中的一个转折性的“路标”。

 

参考文献:

[1] 海德格尔著,孙周兴译.尼采[M].商务印书馆,2003.

[2] 海德格尔著,熊伟、王庆节译.形而上学导论[M].商务印书馆,1996.

[3] 海德格尔著,孙周兴译.路标[M].商务印书馆,2000.



 作者简介南归雁,男,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为北京卓达经济管理研修学院教师。主要从事西文哲学研究。

paper   2007-08-10 12:07:36 评论:0   阅读:142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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