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亚里斯多德说,有一门研究“存在之为存在”(being as being)的学问,它是“第一哲学”。“存在”是古希腊哲学的核心概念,也是二千年西方哲学的核心概念。所有哲学家都必须从根本上回答“存在”是什么,只不过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以及得出的结论不同而已。但是,关于希腊哲学中“存在”的含义,至今仍争论不休。本文从希腊语、梵语、英语、汉语多种角度思考了“存在”一词相关含义,并提出应该如何翻译希腊文“存在”一词的意见。
关键词:on being es bhu
中图分类号:B8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5)01-00
希腊哲学中being的基本含义:
来源和相互关系
杨 适
近年来,汪子嵩、王太庆先生再次提出了陈康先生在半个世纪前已经提出过的关于如何翻译与理解希腊哲学中的being(用拉丁字母写作on)的问题,引起了一些讨论。20世纪西方学者(罗素和海德格可作为提出问题的标志)对这个问题更已研讨了整整一个世纪之久。这个古老而又根本的哲学基本问题,现在有了许多新的意义。
说到翻译和理解being,涉及的问题实在重大和深刻。首先需要有语言的知识和研究,包括希腊语和印欧语中有关动词的本来语义,词性词形变化、句型构造等方面的知识和研讨,也必须对汉语(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相关词)有相关的知识和研讨,并且需要对二者作比较研究。这些说来话长,本文只能作点最扼要的介绍。
希腊语和欧洲各国语言虽然有别,但在若干根本点上类似,并且同古印度梵语同源,都属于印欧语系。其中,由于希腊和印度文化源起最早,古希腊语和梵语便成为印欧语系中两种最古老的古典语言。按照Kahn 的研究:1、分词on及其动词形式estin主要有三种用法和含义:A、作系词(『是』);B、作存在动词(『在』、『有』,包括『活着/live』和『存在/exist』的含义);C、表示『真/true』。2、根据荷马史诗等古希腊古典文献中对该动词的用法统计,认为希腊语早就把系词用法当成最主要的,所以他主张应当以『是』的含义为中心来解说estin和on,即,把存在含义和表真含义作为从系词『是』的运用中衍生出来的。3、他又注意到另一个要点:古希腊语和整个印欧语系根词中的es和bhu(在希腊语,即 estin, physics 的词干es和phy-或phu-)这二者有重要关系,前者表示静态的而后者表示动态的存在,是一个相配的对子。这种特点使es适合于充当陈述句和命题句中表示主谓关系的确定性、不变性的系词『是/be/is』。该系词是动词中最重要的一个(verb excellent),而与其他准系词如『为/become』不同;与之相应,它的名词化和become的名词化词(分词和不定式)所表示的存在也不同:前者表示静态的确定的存在或事物(在、有),而phusis (nature或自然)表示的则是变动不居的、生生不已的存在。
另一值得我们注意之点是:es作为存在动词,在一切印欧语种里都一直保持了『活、活着』的含义。例如,英语中如果有一个句子只有I 和am 两个词,那么这句话的含义,就必是『我活着』(即『我在』)。汉语中经常用『在』这一个字作动词表示人的活着的状态。如《论语》:“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在』『没』并举,含义就是存亡和生死。确实, 对于人本身而言,存在的根本含义当然是活着,死了也就是『不在』了。这个根本的含义,既通向动态的存在,也明确表示了在的确定状态(而确定性恰恰是es之所以能表示静态存在的来源)。所以,es和bhu在最深层的的含义上又是同一、统一、相通的。
海德格从其存在主义角度,对on表示『生』和『活』的最初原义抓的特别紧,因而对其由来的动词es与bhu的相通强调比较多。与之有别,Kahn则强调早在荷马时代的希腊语中,动词es的绝大多数运用就是作系词,这与es作为存在动词表静态、表确定性相关。也就是说,他强调的是es与bhu的差别和对立的一面。
可见,一个世纪以来西方学者关于on的语义的理解也有不同看法和争论。如果我们参照古梵文的研究,就会看得更清楚:梵文根词as (即上面所说的es)和bhu确实有同一性(古代梵文语法经典《波你尼经》把bhu作为第一个最根本的存在动词,但其含义正是用as来注的,而as的含义最初也用bhu来注,是互相诠释的关系);但确实又有对比的不同,bhu表示动态的存在万物,as这表示静态的、常住的、抽象的东西,如本质之类。因此,中国古代翻译佛经中的这两个词是很分明的,从as来的分词、名词都用『有』字来译。并不译作『是』或『是者』。
汉字『在』和『存』的古代用法,用在人本身,也首先是指『活着』。按金文『在』字本来象形为植物出土,表示生长、生命,然后产生一般的存在的含义。这一点,在现代汉语中依然大体如此。
而汉字『是』按许慎《说文》:“是,直也。从日、正。”段注:“以日为正则为是,从日、正,会意。天下之物莫正於日也。”金文已有此字,近人有人据金文象形,可以认为上边的“日”是画了一个靶子,下面画了人站着射箭。但表示的含义也是“正”。这一点没有分歧。『是』字在中国古代的用法主要是:1、代名词,与『此』、『兹』、『斯』,即现代汉语中的『这一个』(事物、东西、存在)相当;2、形容词,即与『非』相对的『是』,即『对』、『正确』之意。大约汉代之后,『是』字才开始用作系词,逐渐流行。到了近代,由于西方科学和逻辑思维和语言方式的传入,需要大量使用严密的命题和判断,『是』字在现代汉语中就特别盛行起来,而这自然都是作系词用的;与之成为对比,原先用作表示事物存在的代词含义和用法几乎完全消失,只是偶尔在某些成语如『实事求是』的用法中还有其痕迹。因此,『是』字在现代汉语中似乎和希腊哲学中on的逻辑含义最相当;而在古代汉语的含义中有同表示事物(存在)、有和真实的含义的相通之处。只是汉字『是』确实古今都没有『活着』的那种存在含义,只有『在』字才有这个意义。因此,我们在翻译的时候不能不考虑到汉语和希腊语言的这些同和异的关联,然后才能找出适当的翻译办法。
因此,笔者在尊重和赞赏陈康和汪王三位先生主张用汉字『是』来翻译希腊哲学的on的同时,也有顾虑和保留。既然学者都承认希腊词estin原来一身兼任存在动词和是系词的作用,他就应当在汉语中有适当表达。如果我们的汉语翻译只许在『是』和『存在』中两者择一,非此即彼,那么只能得到片面的表达和理解,两败俱伤。为此,吴寿彭先生主张把on译成『实是』,而也有人说还是随上下文来译好了,不必定于一词。这些意见是否有可取之处?问题何在?都是值得我们斟酌的。我们的原则应当是:一、合乎原义和能够表达原义,也合乎汉语的表达方式;二、应能回到希腊哲学经典原著中经受验证,至少能读得通,如果更好些,还能帮助我们深入希腊哲学思想的原义,并能有助于中希智慧的交流。
语义中的蕴含,要在文化和哲学智慧的语境中,才能得到充分的发展。古印度人对es是偏重于『存在』理解的,所以中国古代翻译佛经中的相关词,主要用『有』字。而在希腊,荷马时代已高比例地用作系词。而决定性地作为系词含义的突出研究始于巴门尼德。他第一次把存在的稳定、确定的静态含义,同作为语言句子(其实是判断的命题形式)中的根本系词『是』紧紧挂在一起,使彼此都得到了强调。即,通过『是』和『不是』把陈述句中的主词和谓语结合和分离的作用,来表达我们所确认的事物中的实际状况。这样,存在的实际状况就同人对它们的认识和知识的分辨真假,紧密结合在一起了。
希腊哲学不是从研究es(on ,being)而是从bhu(phusis,nature)开始的,换言之,是从总体的存在、偏重动态(生生不已的、动变的)存在,即『自然』开始的。初期几大哲学家都如此(自然哲学阶段),情况更接近于中、印和其他民族的古老智慧。但毕达戈拉派开始从『数』来确立存在的含义或定义,深刻影响了希腊哲学的发展,这就为巴门尼德转向es(on)的研究即ontology 开了路。巴门尼德为古典时代的希腊哲学定下了基调或方向:本体论和逻辑思维的一致。这个研究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达到了理论高峰,直到亚里士多德用ontology作为第一哲学,相关地对逻辑学作了深入系统制定。
希腊哲学以『求真实』为其显著特色。『真』的本义就是思想认识合乎存在(实在、实际情况),而人所断言的实在、存在究竟是否真实,或真假何以辨别,也需要有明确的判断加以表达和证明。因此我以为不宜把on的原义中的表存在即『实』和表判断即『真』这两种含义分离。汉语中的『真实』一词和成语『实事求是』都表明可以统一起来理解和表达,同希腊人并非注定是不可相通。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吴寿彭先生的理解和翻译是值得重视的。
希腊哲学中的存在,从开始的自然存在,进到数学意义的存在,再进到本体的存在;与之同时,有动态和静态的存在划分;到智者之后人事的存在突出成为中心的课题,同自然的存在是什么关系,成了重大问题;苏格拉底更把人事中真假是非的判别问题同道德善恶问题紧紧联系在一起,于是人如何『求善』或『求真善』就在希腊哲学原本特征中突出出来了,因为他根本不赞成有什么离开求善来讲的求真。亚里士多德来自苏格拉底,却和苏格拉底有对立。希腊化时代的斯多亚哲学是沿着苏格拉底的路线而不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走的。
无论是求真,或求真善,都对我们中国人有重要意义。前者是我们缺的,而后者对我们更有参照比较意义,因为中国智慧历来以伦理善为特征,这同人家讲的真善有怎样的一致和差别?如果从on(es)与phusis(bhu,nature)本来有关联,原来有生命、活着的深层含义说,希腊的ontology就能和中国人的『大学之道』会通。中国人的大学问,或现代人所说的中国哲学的根本,主要是『生生之谓大德』的学问;而从苏格拉底直到希腊化时代的斯多亚派,都把希腊哲学的求真,定位于求生命之真,人对自己认识和生活行为如何求善之真。在这个高度上,彼此可以在一个水平上交流了。再进一步,就是求得对自然、天道、神的真知。求知的根本在求得对本原、终极或神的真知,这是希腊人那里一贯如斯的。其实中国、印度、以色列人也如此。所以,我们对希腊哲学中的on和ontology,应当作这些研究和诠释,才能达到其原义的应有高度。这样来考虑如何翻译,可能是更恰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