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壁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从第一品到第十品已经告一段落，佛已经告诉我们一个修道的方法，就是应无所住，一切不住的这个方法。你做到了一切不住，你就懂得了般若波罗蜜。十三品说法之前，插进来十一、十二两品，说明这个重要性，以及要如何尊重；说完以后，开始告诉我们一个方法。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佛的经典都是与弟子们当场商量，来决定这本经的经名。这里须菩提就提出来问，将来这个记录要如何定名？我们将来看了这个佛经，怎么样依您所教来奉行？怎么样修行？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你可以把这一次的对话记下来。这一本经典，叫做《金刚般若波罗蜜》，你就用这个名字来奉持好了。

"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金刚经》经常碰到这些话，就是佛家经常反对的，认为这样一句话，翻来覆去，般若波罗蜜，不是般若波罗蜜，就是般若波罗蜜，好像很不合理。

实际上，《金刚经》是无上智慧法门，佛自己说，什么理由呢？须菩提你要知道，真正的佛法没有定法。

人说非要办佛不可，西藏密宗非要吃荤不可，中国显教非要吃素不可，非要这样不可，那样不可，这都是定法，不是佛法；那些说法只是教育法一时的方便，不是究竟。所以佛在这里充分的告诉我们，不可执着一法为佛法，那都搞错了，那都是毁谤佛，因为佛无定法。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不一定这个形式就叫佛教，那个形式也是佛教。所以你们青年们要弘法，能够一句佛话也不讲，一个佛字也不提，就能将这个道理教导别人，就是佛法！何必要加一个“佛”字呢？那只是外衣，可以脱掉的。

所以，开始我们已经说过，真正的佛法是超越一切宗教、哲学、一切形式之上的。也就是说，真正的智慧成就，即非般若波罗蜜；智慧到了几点啊，没有智慧的境界，那才是真智慧。这也等于老子说的，大智若愚，智慧到了极点，就是最平凡的人。世界上最高明的人，往往就是最平凡，相反的，平凡就是伟大。

有些同学常问，那悟道的智慧在哪里呢？我说就在你哪里，“小心啊！”这一句就是“道”；“留意啊！”这一句就是“道”。因为你的意就是留不住，你能留到意你就得道了。小心！你就是小不了心，你小到那么小心，就得道了。不要看到世界上这些都认为通俗，这些都是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平凡的一句话，你能懂得了，就是圣人在说法。留意，谁能把意留得住？小心，谁能把心小得了，做到了，就得道了。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

刚才我们讲到，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这其中还有一层意义，我们需要理解；因为佛讲这个大智慧成就，般若波罗蜜，就是智慧到彼岸，所以有些学佛的人，就天天去求智慧。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成佛的那个智慧，不要向外求啊！它并不离开世间的一切。世间法就是佛法，任何学问，任何事情，都是佛法，这一点要特别了解，千万不要认为般若波罗蜜有一个特殊的智慧，会一下蹦出来开悟，很多人都有这个错误观念。佛告诉你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一切世间的学问、智慧、思想，一切世间的事，在在处处都可以使你悟道，所以禅宗悟道的人，有几句名言：
青青翠竹，悉是法身。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般若在哪里？到处都是。中国的禅宗，专以《金刚经》为主体，有人因而开悟，并不是念《金刚经》开悟，很多人随时随地开悟，这是开悟以后讲出来的话。

其实，我们现在看马路上，车水马龙，那个就是般若，你看到了，了解了，当下悟道，也就是青青翠竹，悉是法身，到处都是这个不生不死的法身。郁郁黄花是形容词，开的是韭菜花也行，也无非般若。他说在看花中就能悟道了，在风景中也能悟道，就能成佛。这些是禅宗的公案。

宋朝与苏东坡齐名的一位诗人，名叫黄山谷，跟晦堂禅师学禅，他的学问好，《金刚经》更不在话下，但是跟了三年还没有悟道。有一天他问晦堂禅师，有什么方便法门告诉他一点好不好？晦堂禅师说：你读过《论语》没有？黄山谷说：当然读过啦！师父说，论语上有两句话,“二三子，我无隐乎尔！”二三子就是你们这几个学生！孔子说，不要以为我隐瞒你们，我没有保留什么秘密，都传给你们了。黄山谷这一下脸红了，有绿了，告诉师父实在不懂，老和尚拂袖就走了，他哑口无言，只好跟在师父后面走。走到山上，秋天桂花开，香得很，到了这个环境，师父就回头问黄山谷：你闻到桂花香了吗？黄山谷把鼻子翘起，闻啊闻啊！然后说：我闻道了。师父接着说：“二三子，我无隐乎尔！”这一下他悟道了。所谓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这是有名的黄山谷悟道公案。

他悟道以后，很不得了，官大、学问好、诗好、字好，样样好，道也懂，佛也懂，好到没有再好了，所谓第一希有之人。第一希有就很傲慢，除了师父以外，天下人不在话下。后来晦堂禅师涅槃了，就交代自己得法弟子，比黄山谷年轻的黄龙死心悟新禅师说：你那位居士师兄黄山谷，悟是悟了，没有大彻大悟，只有一半，谁都那他没办法，现在我走了，你拿他有办法，你要好好教他。黄龙死心悟新马上就通知，叫黄山谷来，师父涅槃了，要烧化。

当和尚死了，盘腿在座上抬出去，得法的弟子，拿一个火把准备烧化，站在前面是要说法的。这个时候，黄山谷来了，一看这个师弟，小和尚一个。黄龙死心悟新虽然年轻，却是大彻大悟了的，比黄山谷境界高，又是继任的和尚，执法如山。黄山谷一来，黄龙死心悟新拿着火把对这位师兄说：我问你，现在我马上要点火了，师父的肉身要烧化了，我这火一下去，师父化掉了，你跟师父两个在哪里相见？你说！黄山谷答不出来，是呀！这个问题很严重，师父的肉身化掉了，自己将来也要死掉的，两个在哪里相见？

这一下黄山谷答不出来了，不是脸变绿，是变乌了，闷声不响就回去了。接着倒霉的事情也来了，因为政治上的倾轧，皇帝把他贬官，调到贵州向下地方，当小职员，从那么高的地位，一下摔下来，一般人怎么忍受啊！

刚才讲到无为福胜，倒霉了，他正好修道。在到桂林的路上，有两个差人押着去报到，差人怕他将来又调高官，也不太为难他，他就沿途打坐，参禅。有一天中午很热，他就和差人商量，想午睡一下。古人的枕头是木头做的，他躺下去一不小心，那个枕头蹦咚掉到地上，他吓了一跳，这下真的开悟了，他也不睡觉了，立即写信，叫人赶快送到庐山给黄龙死心悟新禅师，他说：平常啊！我的文章，我的道，天下人没哪个不恭维我，只有你老和尚--现在叫他师弟老和尚，客气得很啦！只有你老和尚不许可我，现在想来是感恩不尽。

所以啊！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真正的，另一层的，我们从道理上解释，一切世间法都是佛法；学佛法，不要被佛法困住，这样才可以学佛。如果搞得一脸佛气，满口佛话，一脑子的佛学，你已经完了，那就不是般若波罗蜜了，我们把这个重要的先解决，下面的慢慢就懂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我再问你，佛真正说过法吗？须菩提当场答话，就像佛说，世尊，据我了解，你没有说过法啊！没有传过法啊。

你看，两个人当面扯谎！释迦牟尼佛三十五岁悟道就开始教化了，他说了四十五年法，现在师生两个对话，却没有说过。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这第二句问话，好像与前面不连贯似的，实际上是相连的。须菩提说了没有说法之后，佛又问了：你的意思怎么看法，这个三千大千世界，这个物质的宇宙，所有的微尘合起来，多不多啊？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这是讲什么话？微尘不完全是灰尘，我们先叫它灰尘来讲，如来说一切的微尘非微尘;我说没有灰尘，不是灰尘，姑且叫它灰尘。佛说这里告诉你，三千大千世界，没有世界，姑且叫它世界。你说这讲的是什么啊？怪不得儒家认为《金刚经》不能看，不晓得讲些什么，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世界，又非三千大千世界。你说了没有？我没有说。不晓得搞些什么！

微尘是佛学名词，微尘又叫外色尘，等于现在说电子、核子、原子之类。除了外色尘，还有内色尘，内色尘厉害极了，学佛的人假使念佛念到一心不乱，或者修观想的人，观成功了，心物一元，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站在前面。大家还可以看到，也能说话，也能做事，这就是一切唯心所造，这是内色尘的力量把它发出来的。当然，现在世界上很少有人证到这个道理，但是这是绝对的真理，是可以证到的，也就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核子、原子，爆发了，完全空，空了以后能够发光，能够震动声音，能够死人。所以原子一爆炸，那个空的力量一过来，人都变形了，原子尘沾到的不死也医不好了，原子、核子最后分成空，所以微尘分七分，色、声、香、味、触、法、空。

换句话说，佛告诉你，这个世界一个一个灰尘，一粒一粒灰尘，一个分子一个分子，组合拢来，构成了一个物理世界。你把地球物理世界打烂了，分析了，本来就是空的，没有世界的存在，也没有微尘的存在，一切本空，这个物质世界的空，同般若波罗蜜、智慧、心经最后的空是会合的，是心物一元。

会合最后是真空，那个空的境界，是佛的境界，就是悟道；那个时候的悟道，是修证到的，不是理论的，要功夫证到。那个境界，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半天，都不是，所以佛才说没有说法。须菩提讲：是啊！你没有说啊！因为实在没有办法说，说不出来的，说个空已经不是它了！说它是有，世界上有得东西又终归空的，所以空有都不能讲，即空即有，非空非有。

《金刚经》文字非常流利，很容易懂，不是理论上难懂，是修证到最难，修证到这个境界，才是真正算是学佛。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何以故。"

我们学佛不能著相，也等于其他宗教反对拜偶像一样。什么是偶像？佛经上讲的佛不得了，每一个佛成功了有三十二相，三十二种与人不同的相貌。八十种随行好也是别人所没有的。这个问题很大，这就是话头。

比如我们塑的佛相，眉间镶颗珠子，头上鼓起来有个包包，眉间鼓起来有个白毛。这根白毛不是乱张的，平常收拢起来，“白毫玩转五须弥”，向右转圈的，白毫这根毛拉出来有多大呢？有喜马拉雅山五倍那么大。“绀目清澈四大海”，那两颗眼睛发蓝的，眼白发碧青的颜色，比四大海水还情，四大海水并不清，不过形容它的清。

譬如我们讲过的，因为佛修行三大阿僧祗劫，没有讲过一句谎话，因此他的舌头吐出来，可以遍布三千大千世界，我们衣服都不能晒了，他舌头一吐出来，太阳都被他遮住了。所以佛有三十二种相，皮肤都是平满的，无一不好，出来一身都是亮光。

当年有人问我，你们禅宗开悟了就是佛，怎么没有三十二相啊！我们看看自己，还是那个手，也没有长根毛；说开悟了，一点都没有变嘛！牙齿掉了也没有长出来，头发白了也没变黑，这个靠不住啊！

后来再看一看，每个人都有三十二种相好，你的相，我绝对没有，我的相你也没有，然后看一切众生，各有各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如果真执着三十二相的观念，真正的佛法被你糟蹋了。学佛不能著相，所以他自己提出来，问须菩提，能不能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样的观念来看佛，须菩提回答说不可以，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

如果你打坐看到哪个佛放光，或者昨天夜里梦见佛，佛告诉你些什么，那是做梦，你千万记住，不能以三十二相见如来。那个梦中见的是真的假的呢？梦中见的也是真的，那是你阿赖耶识所变，不是假，自他不二，也是真的，但是你不能执着。佛说：何以故？什么理由呢？

“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我确定的告诉你，佛说一切人成佛功德圆满，都有三十二相，这不是法身的相，所以，可以叫他三十二相，也可以叫它六十四相，你懂了《金刚经》这个道理，你就悟到了中国的易经；易经有六十四卦，也就是六十四相，道理一样。所以啊，易经八八六十四卦，其实一卦都不卦，因为卦不住的，卦者变也，都是变相。讲到这里，想到一个禅宗的故事，你能理解了，你们年轻智慧高的也可以开悟。

有个禅宗大师叫船子诚，又号船子和尚，船子是外号，那个船子和尚开悟后，与其他两个师兄弟下山去，有人到湖南去教化，有人到江西去教化，最后就问船子诚准备到哪里去。

船子说：师兄啊！我看你们一生有好福报，将来可以做一方的大师，我这个苦命人，此生做个平凡的人，多做一点好事再说吧！不过拜托你们两位，将来有第一等的人才，给我送一个来，接接我的这一支。师父把学问传给我，我不交代下去，上对不起历代先圣先贤，也对不起师父啊！只要有人接我的法，我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他就跑到江苏华亭，一个小地方，做个渡船人，一只小船整天渡人过河来去，给他钱，他收两个，不给钱也没关系。

后来有个大法师夹山和尚，佛法好，学问好，讲经说法，听众极多，名气大得不得很。船子诚的师兄道吾和尚听到了，心想那个师弟船子，还天天在摆渡，就去听夹山讲经。道吾也是禅宗的大师，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和尚衣服，言不压众，貌不惊人，到夹山的道场找个后面的角落听经。有人起来问：“如何是法身？”夹山和尚回答：“法身无相”。又问：“如何使法眼？”他说：“法眼无暇。”答得多好。法身无相嘛！根据《金刚经》，三十二相皆是非相。法眼是没有一点瑕疵的啊！心如明镜台，无所不照，无所不知。照佛学的理论，这个回答的确没有问题。

可是坐在那个角落的道吾，嘻！就给他那么一笑；这个笑是冷笑。夹山受不了了，赶快下堂，经也不讲了，下来就把和尚的大礼服袈裟一披，就去找这个破破烂烂的道吾和尚顶礼。他说老前辈啊，我刚才答话，哪里答错了？道吾说：错倒是没错，可惜没得师承。换句话说，你理论是对，你功夫上没到，你不要瞎说。夹山就问当今天下，哪一位是名师啊？道吾说，名师是有，但是今天名气那么大，恐怕你做不到，，除非把招牌丢掉，名利不要，我再给你指一条明路。像道吾这种和尚，给师兄弟找徒弟，多有本事。

夹山果然丢弃既得盛名地位，捆一个小包裹就去了，夹山在声明显赫时居然能为道而舍弃一切，证明他后来的大彻大悟是有道理的。道吾说：我说的这个人啊！“上午片瓦，下午立锥。”上午片瓦，下午立锥，就是在船上嘛！他说你到华亭三十里外，那个河边去找个和尚，后来夹山就找到这个船子诚。

船子诚一看这个夹山，将来一定是个大师，知道是师兄搞来的，夹山上船以后，也没有说出道吾，也没有自我介绍，他们两个彼此考察。

船子和尚问夹山：“大德高栖何寺？”当时他们两个的学问都很好，说话满口的字句文雅，夹山说：“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喝！那都是开悟了的话。就是我们普通讲：你贵寺在哪里？夹山答：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这似乎是无所住而生其心嘛！还有所住就不是了！所以禅宗叫机锋，一句话，不等你考虑一下讲出来，等你考虑了一下再答，就已经不是了，那就住即不似了。

这两个人的学问都很好，佛学都呱呱叫，平常大概都在佛教刊物上登文章的。

最后没有办法船子和尚就拿起那个船桨，一下子就把夹山打下水去了。

人掉下水去，不会游泳，咕嘟嘟……狼狈不堪，刚冒上来，船子诚就说：你说你说！夹山正准备张嘴，船子又把他按下去了，来往一共按了三次。你快说，一定又讲道理，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赶快又把他按下去，不等他讲。

最后，把他满肚子学问道理给水泡光了，再一次冒上来，夹山说我懂了，再不要把我按下去了，这一下可开悟了，船子说：我告诉你，佛法就是这样，你可以走了。

当然夹山在船上帮师父划船划了多久就不知道了，后来师父叫他走，他告辞师父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个师父。我们一定觉得他未免有情，恋恋不舍，但是这个师父一看到，说：和尚，你以为我还没有教完你啊！把船弄翻自己就沉下去了，这样坚定夹山的信心。不过他吩咐过夹山，从此不许在闹市里当法师，要好好到深山里头，没得吃都可以，香炉古庙冷湫湫的，好好去修行，修成功了再出来。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夹山在出来做大师，有前辈又出来请问他，如何是法身？答以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答以法眼无暇。同样是这两句话，悟后是证到了这个境界，开悟前只是理念上的话。理念上虽然对，但是，你嘴巴上会说，叫做口头禅，身心没有证进去。所以，有关这个相的问题就是这样，你着了相，终以为外面有个佛像，看到有个佛来，是打坐也好，入定也好，做梦也好，你看到佛在显身，你就著相了，就不是佛法。三十二相即使非相，就是这个道理。

讲到这里，有一点很重要的交代，这个世界最高的东西不是唯物的，是绝对唯心，但是这个心是心物一元的心，不是与唯物相对立的唯心。这个心物一元的心是看不见的，不著相，不能著相。真正的佛法是破除迷信的，是不著相而起正信的，法身无相是悟道；这就是前面讲的两个重点，讲完了，他就告诉须菩提：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假使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拿恒河沙一样的生命，布施给人家了，这个功德比充满宇宙的财富布施还要大。

人生最舍不得是两样东西，第一是财富，第二是命。当有命的时候，钱财是最舍不得的。所以有命活着的人，肯布施钱财就很了不起了。若是掉到河里马上要死了，你只要救我上来，什么都可以给你啊！那时命舍不得的；所以命比财还重要。

上一节讲到了拿宇宙一样多的财宝布施，得福很多，这一品更严重了，拿恒河沙那么多的身命来布施，你看这个福报大不大？当然很大，但是，却比不上懂得《金刚经》四句偈，能够受持，修证，甚至自度度他，自悟悟他，为他人说的这个大福德。

这是什么大福德？是无为之福，是正信之福。

世界微尘沤沫身，悬崖撒手漫传薪。
黄花翠竹寻常事，般若由来触处津。

世界微尘沤沫身，这个世界是物理、物质的微尘累积所造成的。微尘质量没有形成之先是空的，形成之后，变化到最后没有世界物质存在时，又归于空的。

何况众生偶尔暂存的生命，只如水上浮沤泡沫，空作有时又亦幻，幻有灭去还归空。

悬崖撒手漫传薪，如果证悟到“缘起假有，性自真空。空生幻灭，缘起无常。”便知有亦不假，空亦不真。到此犹如古德所说：“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便可此心安住，得大自在了。

黄花翠竹寻常事，然后回观古德所说：“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便知本来平实，一切现成。

般若由来触处津，原来般若波罗蜜多，是处处现在，时时现成，便诞登彼岸了。佛与众生，性相平等，福德性空，宛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