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壁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的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我们都知道佛学分为大乘小乘，严格的讲，小乘里有分为两个，一个是小乘，另一个比小乘高一点，普通我们叫它中乘。小乘又叫声闻，比声闻高一点叫独觉，也叫缘觉。

像阿难、须菩提等，在佛的弟子里只能算是声闻，再高一点的就是独觉佛，又叫辟支佛，辟支是翻音。

独觉计算生活在没有佛没有文化，甚至没有佛教的世界，他自己也能开悟；虽然不是大彻大悟，可是还是做一个了不起的超现实的圣人，这个属于独觉，也叫缘觉，仍属于小乘。

所谓小乘，目的是先求自了，先求跳出世界，避免入世。小乘又分为四果罗汉，果是果位。处果罗汉叫须陀洹，二果罗汉叫斯陀洹，三果罗汉叫阿那含，四果罗汉叫阿罗汉。罗汉不一定是出家人，无论在家出家，修行到一定程度，都可以成罗汉。

如何能修到四果呢？必须能够断掉了见惑、思惑。

“见惑”有五个，是思想上，学问上，观念上的问题；就是“身见”、“边见”、“见取见”、“邪见”、“戒禁取见”。许多宗教家 哲学家 大学问家都脱不了见惑的范围；“邪见”、“戒禁取见”，多数是属于宗教信仰方面的，认为非这样不可，初一十五非拜拜不可，否则就犯戒了。有些宗教一定要吃什么东西才行，这都属于戒禁取见。见取见是说自己的心得修养，譬如有人打坐修行有了境界，或者见光了，认为这个光才是道，你没有得到光就没有道，这就落到见取见上，都是思想观念的问题。

“思惑”也有五个，就是贪、嗔、痴、慢、疑，这也是人性，是一个人与生具来的。什么是贪？贪名，贪利，贪感情，放不下，贪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属于贪。

举一个佛门里的例子，有一位法师一辈子做好事、做功德、盖庙子、讲经说法，自己虽然没有打坐、修行，可是他的功德太大了。年纪大了，就看到两个小鬼来捉他，那个鬼在阎王那里拿了拘票，还带了刑具。这个法师说：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我出家一辈子，只做了功德，没有修持，你给我七天假，七天打坐修行成功了，先度你们两个，再度你们老板，阎王我也去度他。那两个小鬼被说动了，答应了。这个法师以他平时的德行，一上座就万念放下，庙也不修了，什么也不干了，三天以后，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明。这两个小鬼第七天来了，看见一片光明却找不到他，完了，上当了！这两个小鬼说：大和尚你总要慈悲呀！要有信用，你说要度我们的，不然我们回到地狱要坐牢的阿！法师入定了，听不到。两个小鬼就商量怎么办，只见这个光里还有一丝黑影。这个和尚还有一点不了道，还有一点乌的，那是不了之处。因为这个和尚功德大，皇帝聘他为国师，送给他一个紫金钵盂，和金镂袈裟。这个法师什么都无所谓，但很喜欢这个紫金钵盂，连打坐也端在手上，万缘放下，只有紫金钵盂还拿着。这两个小鬼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这一点贪还在。于是两个小鬼就变成老鼠，去咬紫金钵盂，卡拉卡拉一咬，和尚动念了，一动念光就没了，现出身来，立刻就被小鬼拷上了。和尚很奇怪，以为自己没得道，小鬼说明了经过，和尚听了，把紫金钵盂往地上一摔，好了！我跟你们去见阎王！这么一下子，两个小鬼也开悟了。

再说“嗔”，嗔心嗔念，大家以为自己都没有，脾气大，当然是嗔念，恨人、杀人、怨天尤人，都是嗔，是非分明也是嗔。或者你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就是爱干净，看到不干净受不了，也是嗔，一念得嗔就是厌恶。你念佛阿，打坐阿，念得再好，如果这个思惑，这个心理行为一点没有转变，免谈佛学。这是真正的佛法阿！不管是念佛的，参禅的，密宗的，必须要断这个思惑。

“痴”就更不要说了，每个人都痴。我有两个好朋友，交往二十多年，都跟我一起学佛。我告诉他说你差不多了，儿女都出国得博士了，也都结婚了，不过么，我对这位朋友太太讲，将来生了孙子你又去忙了。她说不会不会，老师阿！那个时候一定完全跟你学佛了。结果呢！两老在家没有事，唉呀，把外孙从美国接过来玩玩吧！照样痴起来。所以贪嗔痴，普通佛经上讲三毒，就是我们不能悟道的三毒。

“慢”叫我慢，就是自我的崇拜，自我的崇高。我们大家检查一下，人最佩服的就是自己，这个叫慢。

“疑”就更难了，佛学再研究下来，了解人性，人根本不会相信别人，因为有我，有我慢，所以人对一切真理都不信。比如，很多宗教徒，跪下去拜拜，菩萨你保佑我，上帝你保佑我，你说他相信了没有？拜下去以后，心想，唉！不知道灵不灵，都在疑。没有一个会真正绝对信的人。所以贪、嗔、痴、慢、疑这五样，是思惑，思想上根本障碍，不能解脱。学佛是求解脱，能解脱一样已经是了不起了，五样都解脱了，才能够证到四果罗汉。

前面讲到的四果的证果，就是我们学佛的重点；学佛先不谈大乘，大乘是以小乘为基础的，小乘都做不到，大乘大不起来。

初果罗汉叫“须陀洹”，中文的意思是“预流果”，断了五个见惑，但是，根本思惑还没有解脱，因为余习未断，所以还要七还人间。余情是剩余不来的情感，断不料的，还是要七还人间才能了。如果七还人间时，不晓得再进修，还是会后退的。

修到了预流果的人，死后不到这个地球来了，而升天去了。在天上的一辈子，比我们地球上长得多，天上的生命结束了再来做人，这种人称为再来人。须陀洹再来人间，就是还债，自己也不知道，假使自己能够知道，就已经不是初果罗汉了，一下子就超过去了。

到了二果“斯陀洹”，是“一还果”了，思惑的根拔出来一点，死后再来一次人间，把所有的债务还清了，可以到另一个清静的地方去，也只能算是暂时度假，还非究竟。

三果“阿那含”叫“不还果”，不回到人世间来了，直接从天上证四果入涅槃。佛经上说，他们涅槃的时候有几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梵行已立，我生已尽清静修行的，不一定得道啊！天上清静境界的修行，已经建立得到了。所作已办，欠债还钱，债务都没有了。不受后有，不再来了。

阿罗汉是译音，阿是无的意思，阿罗汉就是无生，永远没有烦恼，没有魔障，心中之贼拔去了，此心永远清静光明，这就是阿罗汉果。

三界的见思两惑叫“八十八结使”，真正的修行，就是解开结使，转变自己的心理行为，心理行为转变了，进一步能够智慧开发，断了思想上、见解上的偏见，才叫做解脱。学佛修行，不论大乘小乘，都是五个程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

为什么要持戒呢？那是要使自己心中的知使不再与外界连起来，不再打结了，不准外面打进来，自己也不想打进去。但是持戒就要定力，真正修行要随时都在定，心中凝住在一点，止于至善，固定在善的一点上，这时，八十八结使还没有动摇，要到达智慧发起了，结使才开始有一点点动摇，等到解脱了几个结使，才解脱了思惑。

知见有不同了，见是看到，看到慧，见到性空缘起真正空性的一面，性空缘起翻过来是缘起性空。所以说佛法各宗各派，认为只有修中观才对，或修什么才对，对不起，你都困在五见里的见取见了。主观认为只有这个才对，你已经被它束缚住了。所以，要把这一切解脱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不也。世尊。"

佛有问须菩提，你的意思怎么样？“须陀洹能作是念”，一个修道的初果罗汉，心里能不能有已经得须陀洹果的念头？意思是一个悟道的人，能不能逢人便说我悟道了？中国有句老话：学问深时意气平。所以须菩提说那不可能。

“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须陀洹就是预流果，预流就是入流，入什么流呢？人到圣人之流了，他所悟的道已经入法性之流了。法性不是人性，人性是丑陋的一面，我们人性是这一面，法性是那一面，他已经有普通的纵欲、情欲、爱欲脱出来，进入清静的法性一面。

佛说，怎么能达到初果罗汉呢？佛到这里已经讲到功夫了，刚才是讲原则；所谓的入流，反而无所入。他证到空的境界，就是缘起不起了，缘起性空了，也就是证到了性空，念念都是空的境界。

所以说他不入色，眼睛视而不见，一切人、形象、青山绿水看着都很好，都无所谓了。普通人一看到好，结使就来了，被好捉住了，初果罗汉不会被好境界捉住，此心归到平淡，没有事。不入声、香、味、触、法，这是什么境界？这就是应无所住，修养到在人世间做人、做事，利益一切人，一切都不住，心中都不留，甚至做了无量的功德，过了就过了，能够随时如此，打坐也好，不打坐也好，都是这个境界，这才算接近初果罗汉。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二果罗汉，只有一次回转人间，名义上讲再来一次，等于没来。什么道理呢？有许多人生死到了，过去的业债已经完了，有时候来入胎一下，在胎儿阶段就流产了，做完了，这一生债算是还够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已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

讲到阿那含的果位，不再来人世间这个欲界了，实际上来不来呢？还是要来；就是到了四果阿罗汉，也是绝对的不来。大阿罗汉一定八万四千大劫，地球形成有毁，毁了又成，但是他不出定则已，一出定怎么办？也只有回向大乘，有般若智慧的解脱，才能成佛。所以小乘的前途还是要回向大乘，也就是说，真正四果的阿罗汉，”实无有法，名阿罗汉“，就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法证到空。如果你还有空的境界，就落在一边了。如果说你是无边，则有落到见取见了，这都是见地不真。

所以真正的空，是没有空的境界可得。有少数的同学打坐坐得很好，自觉进入空的境界，可是你千万不要把空的境界，弄成比身体大一点点的范围，那不是空，那是一个洞，那样的空是落入边见的小边见。

为什么人会有空的范围而落在边见呢？原因是智力有限。人的智力于心力有限度，所以才会产生一种见解。所谓《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它是没有限度的，没有范围的无限。最后我们看他的结论，这是须菩提讲的：

”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认为，到达了阿罗汉的境界，他没有丝毫我已经证果的念头存在。如果有这一念在，一念就是万念，这一念就会牵连到重重叠叠，所以《华严经》称为帝网重重。帝就是大，我们的思想、感觉、情感，像一个无比大的大网，只要一个网眼洞动一下，其他的眼洞都跟着一起动。我们修持的业力，心性的业力，一念动，百千万亿念都牵动其中。说有一切有，说空一切空，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大阿罗汉，如果有自觉已经证得阿罗汉的境界，他的我人众生寿者都有，他只能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凡夫，根本没有得道。拿禅宗来说，如果有人说他大彻大悟了，那是大错大误.

"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须菩提说，佛说他已经证得了无诤三昧，一切无诤。你骂他也好，恭维他也好，他都无所谓。不是没听到阿！只是他听到心中平常得很，既无欢喜亦无悲，是非一门，一切无诤。

佛给须菩提的评语，说他已经得到无诤三昧，但是下面还有一句话，”人中最为第一“，还是人阿！是人类当中学问道德最高的。以学佛四加行来讲，人中最为第一就是世第一法，做人到了最高处，道德修养都是第一名，人中最为第一。佛给他的下一个评语“是第一离欲阿罗汉”，只能够超出欲界，至于能不能跳出三界，当时还不一定。

这个欲是广义的，不是指男女情爱之欲，是指一切欲，连修道、贪恋打坐、贪恋清静的那个欲望，都是欲。须菩提已经空了一切的欲，所以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

他说，尽管你老人家给了我这样一个评语，但我绝对没有这样一个观念，我不会认为我已经到达了人中第一，我更不会认为我已经得到阿罗汉道。

“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假如佛给我这个评语，已经证到了离欲阿罗汉，是人中第一，我自己都没有想，丝毫没有这个观念；假如我心里有这么一点观念，您就不会说我是一个乐于寂静的行者了。寂静，就是彻底清静的人，喜欢住山，自然就有一个寂静的庙，庙在哪里？庙就在你心中，也就是我们经常提到古人的一首诗：“人人自有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四果阶梯著意成，由来一念最难平。
儿啼黄叶飘然落，诳捏空拳大小擎。

“四果阶梯著意成”，罗汉有四个果位，大乘菩萨道有十地，其实都是见地的问题，所见的范围，所见程度，也是一念的关系。四果的阶梯怎么来的？是由作意而成。

“由来一念最难平”，人生学佛修道，这一念能平静，则万法皆空。但是这一念最难平，这一念就是当下一念，由于贪嗔痴慢疑的感受及执著，当下这一念不能平，因此所有的修持都是白费了。

“儿啼黄叶飘然落”，这是《法华经》上的典故。《金刚经》教人不能执著佛的法，执著了佛法就不是真正学佛的人。在《法华经》上，佛用另外的方法表达，佛说他说的法，等于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那个小孩哭了，为了使他不哭，顺手捡了一片叶来逗他，这个好玩阿，只要把小孩哄住了，不管是鸡毛，树叶，只要小孩不哭就行了。佛告诉我们，他讲的佛法，就是这样，为止儿哭而已！如果一念停了，黄叶也就不要了。

禅宗祖师有四句话：

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
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达到了这个境界，什么参禅啊！打坐啊！念佛啊！观想啊！
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这是《金刚经》彻底的意义，佛都告诉你了，你要求这个法，求那个法，那当然！因为你有一切心嘛！你就必须求一切法。

”诳捏空拳大小擎“，佛说他说法，如空拳哄小孩子哭，我手里边有糖，实际上都没有，都是哄小孩罢了。

禅宗有个故事，说明佛法修行的道理。

一个小偷本事高强，儿子长大了，就缠着要他传衣钵。一天被儿子缠不过了，就答应夜里带他去偷。父子摸进了一家，发现房间里有个大柜子，父亲把锁打开了，叫儿子去拿东西。儿子进了柜子，父亲立刻把柜子锁住，并大喊有贼，然后自己跑了。有个丫环拿着蜡烛进了房间，柜子中的儿子急中生智，用口技学老鼠打架，丫环叫了起来，柜子里有老鼠窝阿！立刻开锁，这个小偷儿子冲出来，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就跑掉了。回家后看老子躺在那里睡觉，就把他叫醒质问他，父亲说：你不是出来了吗？你成功啦！衣钵传给你啦！他说小偷无定法，只要你逃得出来，就成功了。

所以五祖演第一就告诉徒弟们，要成佛没有定法，随便修哪一样，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