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壁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时”就是当时，佛把饭吃好了，脚洗好了，打坐位置也铺好了，两腿也盘好了，准备休息。可是须菩提老学长不放过他，意思是你老人家慢点休息吧！我还有问题。
“希有世尊”，佛经上记载印度的礼貌，向长辈请示以前，要先来一套赞叹之词。《金刚经》已经把赞叹的话浓缩成四个字了，其他的经典中，弟子们起来问佛，都是先说一堆恭维的话，佛是很有定力的，等你恭维完了，然后才张开双眼说：你说吧！这里的浓缩就是鸠摩罗什翻译的手笔，只用四个字：“希有世尊”，世间少有，少见不可得的世尊。古代的翻译的规定是信、达、雅，像鸠摩罗什的翻译，信、达、雅兼而有之，非常难得。

须菩提接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现在我们先来解释两个佛学名词，一个是如来，一个是菩萨。

“如来”也是“佛”的代号，阿弥陀、释迦牟尼，那是个人的名字，就是特称。如来及佛是通称，等于我们中国称圣人，孔子是圣人，周公也是圣人，圣人就是通称，孔子，周公就是特称。《金刚经》上有句话，是佛自己下的注解：“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无来也无去，换句话说，不生也不灭，不动也不静，当然无喜亦无忧，不高也不矮，都是平等，永远存在，这个道理就是如来。用现在的观念说，他永远在你这里，永远在你的前面，只要有人一念虔信，佛就在这里。所以有一首诗写的非常好：

佛在心中莫浪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

浪字是古人的说法，就是乱，浪求就是乱求。不必到灵鹫山求佛，不要跑那么远了，因为灵山只在你的心头。每个人自己的本身，就有一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就行了。说明佛、道都在每个人的心中，个个心中有佛，照后世禅宗所讲：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不是心外求法。

另外一个佛学的名词是“菩萨”，它的全称是菩提萨埵。菩提的意思是觉悟，萨埵是有情。
所谓的觉悟，觉悟什么呢？就是佛的境界，也就是所谓自利利他，自觉觉他的这个觉悟。借用孟子的话：“以先知觉后知”，就是先知先觉的人，教导后知后觉的人。一个人如果觉悟了，悟道了，对一切功名富贵看不上，而万事不管，脚底抹油溜了，这种人叫罗汉。但是菩萨境界则不然，觉悟了，解脱了世间一切的痛苦，自己升华了，但是，看到世上林林种种的众生，还在苦难中，就要回到世间广度一切众生。这种牺牲自我，利益一切众生的行为，就是所谓有情，是大乘菩萨道。

有情的另外一个意义是说，一切众生，本身是有灵知，有感情的生命，所以叫做有情。古人有两句名言：“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在佛教经典中的出家众，归类到小乘范围，他们离开人世间的一切，专心于自己的修行，也就是放弃一切成就自己的道，叫做小乘罗汉的境界。禅宗称之谓担板汉，挑一个板子走路，只看到这一面，看不见另一面，也就是说，把空的一面，清净的一面，抓得牢牢的，至于烦恼痛苦的一面，他拿块板子把它隔着，反正他不看。

出家人是绝对不准穿华丽衣服的，绝对不准化妆的，可是你看菩萨们，个个都是化妆的啊！又戴耳环，又挂项链，又抹口红又抹粉的，这是菩萨的塑像。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说他是入世的，外形虽然是入世的，心却是出世的，所以菩萨境界谓之大乘。罗汉境界住空，不敢入世，一切不敢碰，眼不见心不烦，只管自己。

《楞严经》上说：“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以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

前两句说，有些人自己并没有成道，但是愿意先来帮助别人，救助别人，教化别人做善事。这是菩萨心肠，也就是菩萨发心。
所谓“自觉已圆”，自己的觉悟，修行已经完全圆满了，“能觉他者”，再来教化他人，“如来应世”，这是现在的佛，现生的佛。

不管儒家、佛家、道家，以及其他一切的宗教，人类一切的修养方法，都是这三个字——善护念。好好照应你的心念，起心动念，都要好好照应你自己的思想。如果你的心念坏了，只想修成功有了神通，手一伸，银行支票就来了，用这种功利主义的观念来学佛打坐是错误的，。你看佛！多么平淡，穿衣服，洗澡，打坐，很平常，决不是幻想，决不乱来，也不带一点宗教的气息，然后教我们修养的重点就是“善护念”。

善，好好的照顾自己的思想、心念、意念。譬如我们现在学佛的人，有念佛的，能念南无阿弥陀佛到达一心不乱，也不过是善护念的一个法门。我们打坐，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是善护念，一切宗教的修养方法，都是这三个字，《金刚经》重点在那里？就是善护念。

佛学里三十七道品、菩提道次第，修大彻大悟的方法中，有个四念处，就是念身、念受、念心、念法。念心是非常重要的，随时念这个心，知道了这个念头，就是善护念。我们的这个身心很重要，念身，此身无常。念心，我们的思想是生灭的，一个念头起来也立刻就过去了，去追这个念头，当它是实在的心就错误的，因为这个思想每一秒都在变去。

什么叫念？一呼一吸之间叫做一念。照佛学的解释，人的一念就有八万四千烦恼。烦恼不一定是痛苦，但是心里很烦。譬如，有人坐在这里，尽管《金刚经》拿在手上，也在护念，他护一个什么念呢？一个烦恼之念，不高兴。自己也讲不出来为什么不高兴，连自己都不知道，医生也看不出来，这技术人生的境界，经常都在烦恼之中。

烦恼些什么呢？就是“无故寻愁觅恨”，这是《红楼梦》中的词，描写一个人的心情。“无故”，没有原因的。“寻愁觅恨”，心理讲不出来，烦得很。《西厢记》也有对人心理的描写：“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解脱了这样的烦恼，空掉一念就成佛了，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在行为上要护念，要随时照顾这个念头。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发心”，发就是动机，发什么心？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中文就是要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包括心地法门，明心见性，由世俗超越而达到成佛的境界：在行为上是大慈大悲菩萨心，是菩提心，入世救一切众生：在理上是大彻大悟，超越形而上的本性之心。

佛并不是权威性，也不是主宰性。佛这个主宰和权威，都是在人人自我的心中。所以说一个人学佛不是迷信，而是正信。正信是要自发自醒，自己觉悟了，自己成佛，这才是学佛的真精神。如果说去拜拜祈祷一下，那是迷信的做法，，想靠佛菩萨保佑自己，老实说，佛不大管你这闲事，佛会告诉你保佑自己的方法。这一点与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一样的，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自助而后人助。换句话说，你自助而后佛助，如果你今天做了坏事，赶快到佛菩萨前面祷告，说声对不起，佛就赦免你，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真正的学佛困难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善护念”。这三个字也就是金刚眼。须菩提说：这一切好人们，要想明心见性，认识自己生命的本来，求无上大道发的这个心，有个大困难，就是思想停不下来，打起坐来妄想不止。有人打起坐来，不是想到丈夫就是太太，情人，爸妈，女儿，钞票……，眼睛一闭，万念齐飞。这就是此身烦恼不能断，也是修行第一步碰到的问题。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佛听了须菩提的问题，他的眼睛又张开了，这个问题问得好，一拳就打到中心来了。善哉！善哉！就是问得好极了。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市住。如市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说完这句话，他老人家又闭起眼睛来了。须菩提大概等了半天，抬头一看，“唯然。世尊”，“唯”就是答应，“然”就是好。我准备好好的听，世尊啊，“愿乐欲闻”，我高兴极了，正等着听呢！他跪在那里瞎等，佛却没有说下文了。

现在我们再回过来看佛说的这句话，善哉！善哉！你问得好啊，须菩提，照你刚才说的，佛要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是不是？须菩提说：是啊！我是问的这个。他说你仔细听着，我讲给你听，当你有求道的心，一念在求道的时候，就是这样住了，就是这样，这个妄念已经下去了，就好了，就是这样嘛！

半天，须菩提也不懂，傻里呱叽的：佛啊，我在这里听啊！换句话说，你没有答复我呀！

实际上，这个时候，心就是住了，就降伏了。

我们都听说过老僧入定，真正入定到某一种境界，时间没有了，他会坐在那里七八天、一个月，自己只觉得是弹指之间而已。不过大家要认识，这只不过是所有定境的一种而已，并不是说没种定境都如此。

佛法讲修持，百千三昧的定境不同，有一种定境，虽然日理万机，但是他的心境永远在定，同外界一点都不相干。心，要想它能定住是非常难的。像年纪大一点的人睡不着觉，因为心不能定。年纪越大思想越复杂，因此影响了脑神经，不能休息下来。

我们的脑子是个机器，心脏也是个机器，但是它的开关并不是机器本身，而是后面另一个东西；那就是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心理的作用。所以一切学佛，一切入门之道，都是追求如何使心能定。佛学经常拿海水来说明人的心境，我们的思想、情感，归纳起来，只是感觉与知觉，他们像流水一样，永远在流，不断在流，所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就是那么一个现象。所谓真正的定，佛经有一句话：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一个有大智慧、大气魄的人，自己的思想、妄念，立刻可以切断，就像香象渡河一般，截流而过，那正是净土的初步现象，生理、心理起各种变化，才可以达到定的境界。这样，初步的修养就有基础了。现在《金刚经》里还没有讲“定”，先讲“住”。

“住”这个字，与“止”，与“定”是不一样的，而且很不一样。

止，可以说是心理的修持，把思想、知觉、感觉停止，用力把它止在一处。等于我们拿一颗钉子，把它钉在一个地方，就是止的境界。

定，等于小孩玩的转陀螺，最后不转了，它站在那里不动了，这只是个定的比方。

住是很安详的摆在那里。这些不是依照佛学的道理来说，只是依照中文意义配合佛学的道理加以说明。

不管学佛不学佛，一个人思想做到随时安然而住是非常困难的。有句俗语：“随遇而安”，但人做不到，因为人不满足自己、不满足现实，永远在追求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现在讲大乘的智慧，“应如市住，如是降伏其心”，你那个时候，已经安住了；不过刹那之间你不能把握而已，因为它太快了。如果你能把握这一刹那之间的安住，就可以到家了，这个是重点，整个《金刚经》全部讲完，就是教我们如何住，也就是无所住，不需要住。前面我们提到过，一个学佛真正有修持的人，可以入定好多天，好几个月，你看他很有功夫，但是他的功夫就是慢慢累积来的，就是把此心安住。

可是，此心本为不住。怎么说呢？譬如我现在讲话，从八点开始讲到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每句话都是我心里讲出来的，讲过了如行云流水都没有了，“无所住”。如果我有所住，老是注意讲几分钟，我就不能讲话了，因为心住于时计。诸位假使听了一句话，心里在批判，这一句话好，那一句乱七八糟，你心在想，下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因为你有所住。

所以大乘佛法，如何才能安住？无所住即是住。拿禅宗来讲，住即不住，不住即住。无所住，即是住。所以人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是所谓如来，心如明镜，此心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主观，没有成见，物来则应。事情一来这个镜子就反映出来，今天喜怒哀乐来，就有喜怒哀乐，过去不留，一切事情过去了就不留。宋朝大诗人苏东坡，他是学禅的，他的诗文境界高，与佛法、禅的境界相合。他有个名句：“人似秋鸿有来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千古名句，因为他学佛，懂了这个道理。人似秋鸿来有信，苏东坡要到乡下去喝酒，去年去了一个地方，答应了今年再来，果然来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一切的事情过去了，像春天的梦一样，人到了春天爱睡觉，睡多了就梦多，梦醒了，梦留不住，无痕迹。人生本来如大梦，一切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如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的。老年人常回忆，想当年我如何如何……那真是自寻烦恼，因为一切事不能回头的，像春梦一样了无痕的。

人生真正体会到事如春梦了无痕，就不需要再研究《金刚经》了。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这个心无所谓降，不需要降。烦恼的自性本来是空的，所有的喜怒哀乐，忧悲苦恼，当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永远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