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保安，山西省襄汾县人，原临汾市翼城县县委书记。7月7日，阳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审判处其有期徒刑15年。法庭认定，2000年4月至2004年5月，武保安在担任翼城县县长、县委书记期间，利用手中职权大肆“卖官”，先后为28人在职务提升、工作调整、个人进步等方面牟取不正当利益、29次非法收受对方人民币88.8万元。同时，尚有406万余元人民币和87591．89美元不能说明其合法来源。



“95％以上的财物是在担任县委书记短短的8个月内聚敛的。”山西省反贪局武保安专案组的人告诉记者。

然而，在翼城，面对记者，很多人毫不掩饰对武保安的欣赏：“他能力非常强、非常有事业心。”“人家武保安真正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甚至有干部这样为武保安开脱：“钱是你给人家送上门的，又不是武保安要的。”这与去年记者在黑龙江绥化采访马德案时的情景大相径庭，同样是“一把手”卖官，在绥化几乎听不到百姓对马德只言片语的同情。



在许多人特别是一些基层群众眼里，武保安是个好官，但他确实是个贪官。分析人士更将武保安这样一个矛盾人物的落马归咎于现行的体制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讲，解剖这样一个人物应当具有某种标本意义。



任县长4年政绩显赫



“唉，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县长倒台了。”说起武保安，翼城县一位退休的人大副主任一脸痛惜。“武保安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开拓精神，肯干事、敢冒险。”他回忆，2000年5月，武保安走马上任时，翼城的经济状况非常差，号称一个亿的财政收入实际上根本达不到，公务员、教师的工资常常被拖欠。4年之后，到武保安被抓时，全县财政收入达3亿多元，翻了一番多。



武保安的一位朋友说，到任之初，雄心勃勃的武保安就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再造一个翼城。”事实证明，武保安的确实践着这个目标。在翼城，武保安“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整治冶炼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关闭了近百座存在环保问题的小铁炉，取而代之的是两座380立方米的大冶炼炉，翼城的炼铁业由此成功转型。这期间，为动员当地首富孙忠海投资，武保安先后8次宴请对方。



在当地人看来，翼城财政窘况得以改善的主要原因还在于招商引资中，武保安引来了大项目——酒钢宏阳钢铁公司。“当时这个项目竞争得非常厉害，刚开始与河南争，后来又和曲沃争（与翼城同属临汾市）。在给了对方一系列优惠政策后，才争取了过来。而且建设速度也很快，一年多就建成了，真正是短平快项目。” 据悉，宏阳钢铁的到来显著改善了翼城县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去年该县财政收入飙升至3.4亿元，其中仅宏阳钢铁公司上缴的税收就达1.04亿元，占了近1/3。而今年，宏阳上缴的税收将不低于1.8亿元，全县的财政收入目标是5亿元。



“宏阳钢铁能够落户翼城，武保安做出了很大努力。”那位前人大副主任说。“听参与项目引进的同志介绍，武保安工作起来没黑没夜、非常能吃苦，常常一大早就等在人家办公室门口，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提起这件事，翼城一位中层干部很是感慨，“整整谈了18轮，才谈回了16亿元。”



而此后2.6亿元的解放街拓宽改造工程，也是武保安通过当地在外的一位老干部从陕西汉中引来了房地产开发公司。为发展农业，翼城县3年建起了上万个温室大棚……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不仅为武保安赢得了“能干事的好县长”口碑，也为他日后出任县委书记奠定了主要的政治基础。



2003年9月，政绩突出的武保安的政治生涯向前跨了一大步——就任翼城县县委书记。然而，谁也没想到，仅仅8个月之后，武保安就从权力的塔尖轰然坠落，几十年的政治生命灰飞烟灭。



知情的人说，武保安能奋斗到县委书记的级别“非常不容易”。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武保安就以部队营级干部的身份转业到临汾五交化公司。从那时至今，整整花了20多年时间，武保安才坐上了翼城县第一把交椅。



1986年，武保安在临汾地委党校脱产学习了两年后，调至地委秘书处任副科长（正科级）。经过地委大院多年的历练，武保安1994年出任大宁县副县长。两年后，武保安被直接提拔为永和县县长。



据一位干部讲，还在永和县当县长时，组?主要是武保安觉得永和跟大宁一样，是个仅有5万人的国定贫困县，他更愿意到平川大县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翼城这个人口30万的平川大县，既是武保安淋漓尽致地施展政治才干的舞台，同时也成了埋葬其政治生命的墓地。



任县委书记8个月只干一件事：动干部



2004年5月27日，是武保安一生的分水岭。这天下午4点半，武保安被“双规”。“中午，武保安接到市委书记的电话后，就和县长赶往临汾，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6月15日，武保安被检察机关以涉嫌受贿罪刑事拘留，6月29日被逮捕。一个月后，其妻王临风也被批捕。



检察机关披露，武保安涉案金额的绝大多数是在其任县委书记后。与之相呼应的是，在担任县委书记的8个月里，武保安只干了一件事情——动干部。这一点，即使那些对武保安怀有极大同情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据办案人员介绍，武保安第一次放出干部队伍要大调整的口风是2003年中秋节前夕，而此时恰逢其子到英国留学。后来武保安又说春节前不动了，节后再调整。因乡镇换届就在春节后，而各局级部门领导届时也面临调整，结果这两个节日武保安家中送礼钱的人格外多。据有关部门统计，武保安在担任县委书记8个月间调整了251名干部，由此产生的效益也非常可观：2002年以前，武保安家所有的存款总额为人民币33万元；2003年8月至2004年4月，8个月存款陡增702万元人民币及近7.5万美元。其中2003年中秋节前后3个月存款245万元，2004年春节前后两个月存款353万元。这年正月初八，一天进账72万元；正月十六、十七两天，他的家庭存款就净增126万元。



“大造舆论，撬动人心；游讲索贿，提高要价；选择时机，反复受贿。”这是有关部门总结出的武保安受贿敛财伎俩。



从2003年9月起，武保安就多次在会上公开讲，干部要大调动、大推磨、大换班。“当时我就觉得有些疑虑，这不符合常理。历来调整干部都要强调稳定，不会这样大张旗鼓。” 曾经写信提醒武保安的老干部说。几个月过去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讲了这么长时间，武书记不动意味着什么？大家的思想乱了，都在猜测是不是应该采取点什么措施。”



“干部们都在等，山区乡镇想平川、差单位想好单位、副职想正职,当时县里已经满城风雨，干部思想很混乱。”



“别人动干部都是一次性到位，他是过几天提一批干部、过几天一批，这就让人有话说了，这不是吊人的胃口吗？”翼城政协一位干部承认，这种安排干部的方式助长了行贿。当地一位老干部表示，2004年“两会”后，当时调整乡镇班子，一批批干部回城，县里也换了八九个局长，他发现武保安在电视上露面少了，感觉很欣慰，认为武保安成熟了，当书记就是和县长不一样了、不出头了。考虑大事多了，考虑干部的培养，没想到他千方百计地想那些点子。



“当县委书记期间，武保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调整干部上，不但卖官受贿时间集中、数额巨大，而且使翼城县绝大多数中层干部都卷入了行贿的行列。”办案人员介绍说。



据了解，检察机关从武保安及其亲属家共查获财产近1000万元，其中，人民币901．9万余元、美元89000余元。“当这个数字传到翼城时，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后来法院认定的受贿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额差不多只是原来的一半，但这个数字还是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那样久久地盘桓在翼城人心头挥之不去。



“听说从他家搜出现金和存折有八九百万元，县城就像炸了锅、议论纷纷，怎么会收了那么多？胆子那么大？”年近七旬的原人大副主任，似乎至今还没从最初的震惊中完全解脱出来，从老花镜的上方疑惑地望着记者,“没想到武保安受贿的干劲和干事的干劲一样大。”半晌，他才苦笑着说。





一个贪官和一个地方的命运





（下篇）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现行体制下，一个地方领导的作为实际上关乎一个地方的兴衰。然而，这种一个人左右一个地方命运的现象，应该让它成为历史，因为这是以牺牲法制为代价的。



武保安决定翼城兴衰？



采访中记者发现，当地很多人认为，武保安似乎决定着翼城的兴衰,而当地??



“就像东南亚海啸。”当地一位干部这样形容武保安倒台带给翼城的震荡。据了解，在任县委书记被抓，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翼城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当时整个翼城人心惶惶，“跟天塌了差不多，大家心里非常乱。武保安当县长时一片叫好声，把大家的劲鼓起来了，现在一下子倒了，大家还反应不过来。”



引人思考的是，曾有人言之凿凿地预言翼城的经济将因此而倒退5年至10年。“第一，可能科长们送了钱，眼巴巴地等着提拔，没想到武保安进去了、钱打了水漂。这种因素很大程度地影响着群众情绪。第二，当然不排除武保安对翼城经济发展上的贡献。”临汾市委一位干部分析认为。



据说，有些工程的确因为武保安的被捕而停滞不前，比如解放路拓宽改造工程在武保安被抓后几乎停了整整一年，造成很多拆迁户无法按时回迁。6月30日，解放路改造工程又重新恢复了施工。不过，有一个投资项目完全停止。“那可是个好几亿元的项目，厂房都建起来了。”说起这一点，很多人不无惋惜。“还有个大项目，协议都在临汾签了，到最后关头却因为武保安的倒台而泡汤了。”



“2年到3年撤县建市，5年进入三晋10强县，提前全面实现小康。”这曾是武保安在升任县委书记后提出的翼城未来三大奋斗目标，翼城人非常担心该目标是否能如期实现。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我们的用人机制给太多的庸官、昏官和不作为的太平官以可乘之机。一个能干事的官员和一个庸官带给一个地方的往往是人们难以想像的差别。” 当地有官员表示。



他举例说:“临汾市浮山县以前的财政收入才2000多万元，在几任县委书记手里都是山河依旧。后来有一位县委书记到任后，戴着草帽到基层搞调查，查出了各个方面的跑冒滴漏，当年财政就翻了一番。后两年，财政收入连续翻了两番，达到两亿元。短短3年，一个小小的浮山县就发生了这么大变化，“这就是庸官和有作为的官员的区别。”



“现在选拔官员，唯上不唯下，能力只是很多条件中的一个。特别是在基层，有一种极不正常的趋向,即要想仕途‘进步’就要送、不管有没有能力都要送。这样一种氛围，导致很多有能力的官员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不得不向‘潜规则’屈服。这同样是一种更深层次上的无奈。因为‘潜规则’的作祟，很多能力很强的干部心思根本不在干事上。”时评家盛大林说。



容忍“能干的贪官”是一种无奈



于是，“上面应该让武保安晚倒台几年，这样翼城的经济可以再好好发展几年。”“翼城县宁肯要一个能干的贪官，也不愿要一个不作为的清官。有个能干的贪官，他吃饺子我还能喝上面汤;一个不作为的清官，他喝汤我只能喝清水。”“一个县委书记在南方考察项目，如果能够引进百万元、千万元的项目，即使一两个月花个十万元也没有啥,我们还愿意从中拿出钱来奖励他……”凡此种种说法、情绪，在翼城的干部群众中形成潜流。



尽管理解翼城人对武保安的感情，也体谅他们期盼翼城经济快速发展的心切，但他们对贪官、对发生在身边的腐败的极大宽容，还是令记者感到震惊。



盛大林认为，这是老百姓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因为他们遇不到能干事的清官，而清廉的官员不干事也不行。所以，老百姓从现实考虑、从利己的角度出发，这很正常。他们只看到个人的、局部的既得利益，不会从社会全局去考虑腐败给社会造成的潜在危害，这种问题普通老百姓很难体会到。但在一个法制社会中，腐败是不能够被宽宥的，因为它打乱了法制社会既有的运行规则。



当然，对武保安并不乏批判。“听说有个乡党委女书记为了挪个窝贷款15万元，除却中间花掉的1万元手续费，其余14万元全送给了武保安。”有位曾和武保安非常接近的人至今仍不能理解武的这种所为，“贷款送礼，说明这个乡的财政情况相当不好，这种钱怎么能要？怎么当官长了，心就变冷了，变硬了？”



贪官和行贿者都是体制的牺牲品



“在我们现行的体制下，越有魄力、胆子越大的领导越容易出政绩，也越容易出事。上级、同级、下级、百姓认为他有政绩，就对毛病忽略不计、视而不见，以致任其自我膨胀、肆无忌惮，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临汾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层干部认为，之所以有那么多官员前“腐”后继，更多的是制度问题。“像成克杰、胡长清、王怀忠，包括武保安，哪个不是从农村成长起来的？干到那个地位，非常不容易，都是人才。”



现在，武保安判了，翼城的很多群众都在看上级将如何发落行贿的干部。“说实话，对行贿者我的态度很矛盾，非常痛恨，但又同情。当一个局长，送十几万元，家里拿不出来，他就要去受贿。不处理，不平民愤;处理，县委书记任命个局长、乡镇长又有什么不可以？况且绝大部分被提拔的干部都是符合提拔重用条件的，有的干部还非常优秀。”一位老干部为难地对记者讲。“别人都送钱，我不送钱，武保安就不会给我安排。”“社会上都说不送钱不行。”当检察机关询问这些行贿者时，他们给出了这样的理由。



如今在翼城县里，乡镇长、书记们几乎没有人是从乡镇位置上退下来的，他们最终的落脚点是县城。所以，给领导送过钱礼的或和领导关系好的常常会被安排个好的局。“让你送你不送，回头看看王××;让你顶你不顶，统战部里看丁×。”据说，早些年，王××和丁×都曾是乡镇领导，就因为没有给领导进贡，结果王××被调到了负债累累的乡镇企业局,而丁×则被安排在“清水衙门”统战部。一位干部用这段当地流传很广的顺口溜为记者生动诠释了官场的潜规则。“现在要办事不行贿、不送礼才不正常。在这样一种权力被异化、被寻租的官场生态环境中，被污染的不仅仅是贪官，还有行贿者。”



“这个体制害了一批干部，也让相当一批干部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毕竟，腐败的出生率大大高于死亡率。”有官员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