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与情感现象
写与情感现象

发表于中华书道季刊第 23期
林 庆 文

当代瑞士新教神学家奥托 (Heinrich ott) 曾对维根斯坦 (L.Wittgen stein) 的名言:「对于不可说的必须沉默。」作出了积极的思考方法上的逆转。即,我们无法对那不可说的「真实」沉默以对,故而「对不可说的言说」这一方式,便是我们庶几乎能迎向真实的唯一努力之道,因而,「言说」便成了我们探求真实的方法。广义而言,「书写」这一行为也是言说的活动之一,杨雄说:「言为心声,书为心昼。」也可说「书」(此处可综合书写与书迹而言)乃无声的心理表现,故而有「书写」,我们便不会对真实保持沉默。

书写时有心理活动的综合表现,也纪录了情感的纷杂,所以韩愈<送高闲上人序>说张旭:「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刻划内心不必然能于草书,且草书本为解决桉牍之繁的汉字型体变革,却因其简且唯因其简,而更具诗质的精简特性,在线条的线性活动中,更贴近时间推移的感受,而体验情绪变化的不可方物,这其中偶能打破以「字」传意的推理认知而有直觉的洞察或表现,也就是艺术的抽象行为表现。而书法活动为何要特别强调线条呢?因书法的形式离不开字,而字义的传达或其语言的负载功能,其实是对书法艺术本身起直观作用的?伤,即是将书法等用于「信号」的指涉作用而泯灭了它「符号」的象徵作用。

当然,纯论线条显然是对「书法形式」(书法内容的合理存在方式)的偏枯观点。《书谱》说:「书<乐毅>则情多怫鬱;书<昼赞>则意涉瑰奇;<黄庭>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这好像说明书写的预期心理指引了表现的方向,但或许我们也可以如此思考 : 对某一作品的书写契悟或省察,正反映了当下的情感要求类似的趋向或抗拒,而这些书写活动本身并不在对情感加以类型的范畴分类或模彷,而只是在书写活动中体会情感形式与符号带给自我的心灵波动,或是了解书家的书迹中,「他我」﹂的人格特徵其实有共感的可能,容格( C.GJung )说:「每一个原始意象中都有着人类精神和人类命运的一块碎片,都有着在我们祖先的历史中重複了无数次的欢乐和悲哀的一点残馀,并且总的说来始终遵循同样的路线。 …… 无论什麽时候,只要重新面临那种在漫长的时间中曾经帮助建立起原始意象的特殊情境,这种情形就会发生。这种神活情境的瞬间再现,是以一种独特的情感强度为标志的。彷彿有谁拨动了我们很久以来未曾被人拨动的心弦,彷彿那种我们从来未怀疑其存在的力量得到了释放。」(注一)不管是否赞同容格的集体潜意识的心理原型理论,在书写中我们有类似的感受。

刘熙载《艺概》说:「写字者,写志也。」「宋画史解衣槃礡,张旭脱帽露顶,不知者以为肆志,如者服其用志不纷。」是「写」字一义即如向秀<思旧赋>中所言「援翰而为心」之意。故而写有二义,或描摹或舒泻,不过在言共努力捕捉心中动微的变化,而书写情感的积蓄或蕴涵。在唐太宗<论笔法>、虞世南<笔髓论>中有深刻的言表,(有人以为书法史上在汉朝大都讨论笔法笔势,待右军出始论笔意,从而将书法由技术实用层面提升到心灵层面。其实我们从远古的陶文上面,发现陶匠在不成文的线条上再三措意,也可以体会在他们专注于线条书写时,或许也有逸笔草草或用志凝神的心灵自觉罢。)由于草画的情感波动形式上最鲜明,故为人所艳称的事迹也不少,如戴叔伦<怀素上人草书歌>所述,而诗末两句:「有人细问此中妙,怀索自言初不知。」道破书写者在书写流程展开后,有些内容溢出了原先的自主安排,此或称为神助,或视之以深层意识的翻腾亦无不可。至于像「颠张狂素」在书法上的重要,其实或不只于张怀二人逸出端正恭谨的森严气象,主要也说明或宣示颠狂在人的情感中有正当合理的存在而有普遍性,因为真正的作品有时不只是某一「个人」的人格表现,重要的是它唤醒人内在的某种共感成分。

文字本是抽象,而对书法线条的能质表现上的专注,更是虚幻的虚幻,书法史、笔记中不乏专情忘我于书法追求者,陆羽<怀素别传>说「素,酒酣兴发,遇寺壁里牆、衣棠器皿、靡不尽之。」刘斧《青琐高议》说曹文姬「自牋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至于书腹、画灰,甚或书空咄咄,无非书之又书,彷彿在书写中解放自己、甚至医治自己。

从一九三 ○ ~四 ○ 年代精神治疗运动( Psychiatric movemrnt )发展以来,艺术治疗( art trerapy )已成为其中的一个专项,而其定义是:「艺术治疗提供丁非语言的表达和沟通机会。在艺术的领域中有二个主要的取向:一、艺术创作即是治疗,而创作的过程可以缓和情绪上的冲突并有助于自我认识和自我成长;二、若把艺术应用于心理治疗中,则其中产生的作品和作品的一些联想,对于个人维持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平衡一致的关係有极大的帮助。」(注二)此意见于东坡记文同轶事,可见端倪:「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愤笔挥洒,不能自己,坐客争夺持去,与可亦不甚惜。后来见人设置笔砚,即逡巡避去。人就求索,至终岁不可得。或问其故,与可曰:『昔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遣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然以余观之,与可之病,亦未得为已也,独不容有不发乎?」(<跋文与可墨竹>)书法为艺术之一派,能无同功,而心理学对书写活动的测量、实验等研究已有三十多年,不论其对促进生理效益为何,在书写中我们尝试澄清自我也瞥见神秘的内在,就只是书写,安慰了人的情感。

注一《心理学与文字》页一二一,容格着冯川、苏克译,三联书店,一九八七

注二《艺术治疗》页二一,陆雅青着,心理出版社,一九九八
coffee   2007-12-11 23:08:47 评论:0   阅读:67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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