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进行时
我坚信，沫沫她仍然活着——活在天堂进行时。
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叫苏沫，和我一样，17岁，却身患绝症。她的父母，已经很久都没来看她了；而她的性格，也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我无法想象，同样的年龄，我们却拥有不同的人生。呼吸着同一个地方的空气，看着同一片星空，我们却有两种不同的姿势。我可以微笑着，而苏沫，却很难不哭泣。
然而，苏沫她也的确没有流泪。至少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纤瘦的肩膀，承受了这生命里太多的不能承受之痛；她坚强，坚强得倔强。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沫沫的所有感觉。我甚至觉得，她过肩的长发，也都透着固执。
“沫沫，我叫温暖。和你一样，17岁。”我迎上她看我时那深邃的双眸，缓缓说道。
“温暖？是温暖的温，温暖的暖吗？”说话间的沫沫没有一丝表情。她只是歪着头，漠然地望着我。
在她的脸上，我看不见明媚。
“对。我是志愿者。”我没有理会沫沫那不欢迎我的表情。扬起嘴角，我微笑着回答沫沫的话。
“志愿者？”沫沫重重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说道：
“你把我当什么？一个病人？然后再假惺惺地给予一丝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同情和怜悯？”沫沫的双眼睁大了，说话的口气里带着不屑。
“朋友。沫沫，我会把你当朋友。我也希望，你能把我当你的朋友。”我开始发觉，沫沫，她也许也是叛逆的。
也许，也不止是叛逆的。
“只有孤独的人才需要朋友。我不认为我是孤独的。倒是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却还要浪费在这里。”沫沫没有再看我，她侧身走向她身后的窗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凝视着无限大的空间。
我久久地望着她，摇摇头，缓缓地说：
“我知道沫沫你不会孤独，会有缤纷繁喧纠缠你的视线，可它们钻不进你冰封的心。我觉得，你一定是太寂寞了。你的生命，是画在你手掌心上的小小心愿。你紧紧地握着，用手指保护它，让它与外界隔绝。可是你不知道，一旦你像这样移动了手指，也就改变了掌心上的形状，已经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你应该摊开手心的，让你掌心的心愿，以最完整的姿态展示给别人。”
沫沫背对着我的身体转了过来。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就这样，她一点点地看着，仿佛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沫沫……”我轻唤着她的名字，想试图让她停止这样的打量。我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好象一旦久了，我的所有都会被她看透。
刚刚说出这两个字，我就被沫沫打断了：
“你，叫做‘温暖’是吧？”
沫沫收回了视线，眼神又变得冷冰冰的。她的眼里，又再次被深邃所掩饰。
也不等我回答，沫沫又继续说道：
“好，我告诉你，不要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不要轻易触动别人心底的那一抹凝重，因为你并不了解。”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嘲笑，那像猫一样敏感的眸子盯着我，让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于是我转移了视线。说着：
“沫沫你太偏激了。我这样说的目的，只是……只是因为我想我是能够了解你的。也有人说过，只有寂寞，才知道什么是寂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傻瓜。”我看见沫沫的嘴里，轻轻挤出了这两个字。她唇边泛起的嘲笑已经不见了踪影，却仍然冷若冰霜。
“这……好象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说这话的时候，沫沫的脸是麻木而苍白的。她的视线也再次落在了我身上。这一秒，我的心头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有那么一个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喃语地说着一个关于我和沫沫的故事：
“她，这个女孩，会成为你今后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的结果是，沫沫的脸往四下里舒展开了。在她的唇边，我隐约看见了两道浅浅的印痕，有如出水的芙蓉。
一种很温和的，不同于之前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想，我会相信。”
于是，很多事从此就决定了：
我们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一定是最好。
也决定了，我和沫沫的结局。
卸下包裹在身上的叛逆，我看见了另一个沫沫。
另一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沫沫。
然而我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最真实的她。
“沫沫，你应该去学画的。”我望着蜷缩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只在静静听着WALKMAN的她，总感觉有一抹灰色在我的视线里跳动，愈发鲜明。
“嗯？你刚刚在说什么？”沫沫看到我的嘴唇动了动，意识到我可能在和她说话，便摘下耳机，问我。
“不……没有什么。”我朝她摆摆手，选择了缄口不语。
也许和沫沫呆的久了，我也变得和她一样敏感了吧。
低头我继续看书的时候，发现沫沫不再听音乐了。她在盯着我。
“只是因为，我的人生没有色彩吗？”之后，沫沫低低的声音穿过喧嚣，到达我的耳边。
我有些诧异。
沫沫她还是听见了我说的话。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也许沫沫她根本就没在听音乐。她本就是敏感的，有如刺猬。
果然，她的心仍然学不会尘埃落定。
见我不回话，沫沫也沉默下来。我们就这样僵坐着。
“暖，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不知过了多久，沫沫突然说话了。她把头轻轻向后微微一仰，便贴在了身后那白得有些刺眼的墙壁上。
“嗯。”我悄然合上了书本。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希望的，是哪一段记忆里的场景？”沫沫她那不高也不低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着。
我很仔细地思索着该如何做答。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无从选择。于是我给了沫沫一记有些无奈的微笑，同时说出那不算答案的答案：
“沫沫，我得纠正你，是‘回忆’而不是‘记忆’。记忆是一种冷漠的行动，而回忆，却是一种想象力啊。正是因为它留住了我所有的过往，所以我不想从中择取任何的一个，破坏了这里面固有的平衡。”
角落里的沫沫一直沉默着。在安静地听我说话的时候，她纤细的手指慢慢划过雪白的墙壁，从上到下，周而复始。
“我……”
沫沫的手指停下来，头发忽地从后肩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宁愿只回到一分钟前……因为那刻，我想我至少还年轻60秒。”
这一瞬间，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深深的冰凉，像是触摸到南极的冰川，冷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绝望着。
我皱着眉头，心底的痛随着血液，一直疼到眼里。
“沫沫，沫沫……”
也许是眼太痛了，我感到它和心口一样湿润。面对这样的沫沫，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能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好证明我是存在的。因为，沫沫话里的忧伤，弥漫在整个空气里，好象也要把我融掉。
可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怕，怕我说出下一个字的一刹那，就要落泪。
沫沫很坦然地闭上了眼睛，又突然睁开。她默默地，默默地张开自己的手掌，让掌心面向她自己，喃喃地说：
“暖，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所谓的画在掌心的心愿呢？是不是它已经褪色了？找不着了？”
我的心，在抽搐着。
沫沫却又站了起来，快步走向我，拉起了我的手，把它一点点掰开，静静地看着，末了，又看看自己的手。我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赶紧缩回。
沫沫的唇边绽出苦苦的笑，那张脸却写满落寞。
“17年来，第一次发现，我的生命线竟然这么短。暖，告诉我，这是不是命运的伏笔？”
说着，她看着我。忧伤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笔立在那儿，直面着我。这是我之前不曾见到的。
沫沫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我在猜测什么。
“是的，暖。你太幸福了。无论你的未来怎样，至少它带有不确定性。而我的，这个不确定性的范围太小太小了。小到我可以知道自己以怎样的姿态走向死亡。甚至，”沫沫说到这儿时，蓦地止住了。她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缓缓地将它们移到心口处，眼神黯淡下来：
“甚至，我几乎能够知道，什么时候身体里这跳动的生命，会永远地沉睡。”
我只是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它发出一丝要落泪的呻吟。我好象要说什么，又在下一秒忘却。便只能呆呆地望着沫沫。我想我的眼神，一定是迷离的。
这不是她，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沫沫。
沫沫转身走向窗口。她喜欢看着窗外的风景。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把沫沫脚下的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她的声音就像残阳一样没有生机：
“暖，你看，黑夜马上又要来临了。无论白天的阳光有多美丽，夜晚还是会带走它。所以，暖，你说的话也是不对的。不是我应不应该去学画，而是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我有我的自由，有选择以我的方式过完我最后的日子的自由，这是与你不同的自由。因为，你还不需要临死前的挣扎。”
隔了很久，我在让自己用最自然的声音说：
“沫沫，你只是希望你还能年轻60秒；可是……我希望每一天的86400秒里，你都是年轻的。”
沫沫没有回答我。我们没有再说话。
静静地，我习惯了看沫沫的背影，仿佛就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
夕阳西下的窗口边，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站着。黑色的长发被镀上一层金色，同时又松散地搭在她那大大的病号服上，显得落寞而忧郁。发梢扬起来，在风里灵动，每一寸的肌肤仿佛也都透着光——即便我知道是阳光的缘故。
天使么？
不，是幽灵，寂寞而忧伤的幽灵。
“暖，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让WALKMAN里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的沫沫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心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战栗了一下。
我知道的，心的颤抖，不仅仅只是因为沫沫突然打断了我们之间本维持了很久的平静。
从上次的那次谈话中，我就开始逼自己不去想有关沫沫的任何结局。我是胆小的，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拒绝知道沫沫得的到底是哪一种不治之症。我害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开始疯狂地寻找各种医药书籍，害怕发现所有的文字给我的答案都是灰色的。我不想面对现实而宁可维持着这种半真实半虚幻的状态。至少现在的这个样子，还有希望。
沫沫察觉到了我的固执。她也很少提关于“死亡”的字眼。只是在今天，她为什么……
“暖，你在听我说话吗？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沫沫见我没有反应，问道。
我一改往日的微笑，用难得的凶巴巴的口气对沫沫说：
“我不许你那么说！”
“暖，回答我！”沫沫突然强硬起来。
“这……很重要吗？”我试图岔开话题。
“是的。很重要。暖，回答我。”
“我没有想过。”
“可是……”沫沫的声音低下去了：
“可是，这一天它是真实地存在着的啊。”说话间的沫沫透着一股凄凉。
“那么，我会哭。”这一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沫沫，如果她是苍凉之中带着绝望，那我宁可她是叛逆的。
沫沫却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道：
“暖，我不许你哭。我讨厌眼泪。”
沫沫深深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一个我一直刻意去忽略的问题：
“沫沫，你会疼痛吗？”我想起我似乎从来都忘记了沫沫是一个病人。
“当然会痛。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沫沫反问我。
“因为我没有见过疼痛着的你，你也从不主动告诉我这些。”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沫沫的口气有些严肃：
“疼痛和眼泪是属于黑夜的，夜晚可以隐藏所有的晦涩。到了白天，在你的面前，就不再需要这些。因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暖，你有听过这样一段话吗？很多时候，疼痛是无处倾诉的。所以，我们只能拒绝倾诉。”
此时的沫沫，坚强得倔强。
这是不是又一个沫沫呢？
我竟然再次产生了错觉。
“沫沫……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叛逆的？寂寞的？伤感的？还是倔强又坚强的？”
我迟疑着，问沫沫。
“都是，都不是。”这短短五个字，却让我更加迷惑。
于是我再一次觉得，我和沫沫是两种不同的人。她仿佛已经脱离了15岁的框架，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用很老成的口吻和我说话。
沫沫看了看我，又解释说：
“暖，你大概不知道，面对死亡的感觉就像是在欣赏一种残酷的美，却还不得不对自己说要坚强地面对。虽然我并不害怕死亡，只不过……我不知道面对这种残酷，该选择怎样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沫沫仰望着天空，然后又将她的目光从天空低垂到地板上。
“暖，有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天堂里迷路的孩子。现在该是我回家的时候了。我想回家。”
沫沫低低的声音响起时，弄得我好疼、好疼。特别是最后那四个字，更是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我心里。
“不，沫沫，不要这样说！”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那是泪水要流出来前的迹象。我竭力地止住想要外流的眼泪，很激动地对沫沫说：
“沫沫你会好起来的。会有奇迹，你要相信它的存在。”
我紧紧地握住沫沫的手，仿佛一不小心松开了，就再也握不住。
她的手，却没有温度，冷得像是要把我心底那最微小的希望也冻结起来。
沫沫抽回手：
“奇迹？”沫沫重复了这两个字，很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直都不曾怀疑过奇迹的出现，只是……”她打住了，不再往下说。
“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沫沫重新戴上耳机，弯曲着她的双膝，手抱住肩，又把头轻轻枕在膝上，姿势有些庸懒。
我没有再追问。沫沫一旦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她不打算再说下去，问也是徒劳。而我，也隐约觉得，“只是”的后面，会是一些晦涩的字眼。
这时候，空气里突然响起一种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是沫沫在唱歌。
她在哼着什么，用一种很轻的口吻。
我知道，那是她WALKMAN里唯一的一首让她反复听着的歌：
“为什么 一定要长大？ 为什么 世界变得好复杂？
我不想 独自面对眼泪流下， 我只想静静抱着它；
为什么 一定要长大？ 为什么 都不说出真心话？
我不想 别人看穿我的倔强， 我真的好想要回家。”
……
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变得有些嘶哑。沫沫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手臂里，她的肩膀，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此时的沫沫是不是在哭泣。
然而我知道，我的眼睛，把一切都弄湿了。
我开始给沫沫念很多的文章，很多关于某个人病得很重，最后又奇迹般地好起来的文章。我想告诉沫沫，她会好起来，只要她愿意。
这又何尝不是在让我自己也这样相信呢？在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有根据可寻。
可是沫沫，她从不发表意见——无论是好的，或是不好的。她只是在一旁很安静地听我念着，始终保持她那很低调的微笑。等我念完了，就一声不响地戴上耳机，听那首WALKMAN里唯一放过，也正在放着的歌。
偶尔，沫沫会小声地说：
“一天又过去了。”
这是我最不愿意也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它令人窒息。
最后我发现，我自己也不得不开始说这句话。
“你……要走了吗？”当我对沫沫说我要告诉她一件事时，她这样问我。平淡里找不到一丝惊讶。仿佛一切都是她安排的；也仿佛她早已知晓整个故事的过程甚至于结局。
也许，一开始她就知道了的。我大概也只是这整个戏里的一个配角。
我轻轻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
“很快了，很快。”说这话的时候我很难受。
“暖，我知道你是一名志愿者。可是我想我们不是站在服务与被服务的立场。而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对吧？”
“是。我会再来看你，也会想你的。”这一次，我重重地点下头。
“所以，你才要忘了我。”
什……么？
“所以，你要忘了我。一定。”沫沫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她又继续往下说：
“被人牵挂的人，不能升上天堂，只能成为游荡在人间的幽魂。我说过，我是天堂里迷路的孩子，我要回家的。所以，你要忘了我。暖，你懂吗？你能懂的，对吧？”
远远地，沫沫就这样凝视着我。其实她离我很近，只是，我觉得，我跟不上她思绪的脚步。
不，沫沫，我不懂。
“可是沫沫，你好象忘了这么一句话：你越是想忘记一个人，其实你越会记得她。你知道我办不到。”我在找着借口。
“不，暖，我知道你会想办法办到。”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沫沫的话里，好象暗含着什么。可我不想去猜测，更不敢去猜测。
我害怕到头来的结果是残酷的。
我深深地望了沫沫一眼，说道：
“一定要这样吗？我还是可以来看你的吧？”
“这是你的自由。”
沉默。又一次的沉默。
“沫沫，那你也得答应我的一件事。”我踌躇着，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给了沫沫。
“什么？”她问。
“……你一定不能被病痛打倒。”
沫沫的双眼有一秒钟闪了一下。之后，她那深邃的视线低了下来，像是在想着什么。最后，沫沫对我说：
“好，我答应你。”
我第一次感觉到沫沫的话是令我心安的。
“暖，你……可以在你走之前，送我一句话吗？”
“哪一句？”
“就是‘你会幸福。’”
“沫沫，你会幸福。”
我看见沫沫的脸上写满满足。像个孩子一样微笑着。而她的眼，在闪烁着什么。等我意识到她眼里的东西时，我固执地转过了头。
身后，沫沫小声抽泣着。她说过，不想在我面前落泪。
“暖，谢谢，谢谢……”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我只是在拼命地吸气，不让自己的眼泪也掉落下来。
安静时，我回过头。却回早了。
还有一颗晶莹的清泪，正悄无声息地从沫沫眼角滑出，沿着她苍白的脸，艰难地滑落下来，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泪腺。
原来，还有一个沫沫是凄凉的。
我用手缓缓地擦拭干了那滴泪水，再一次重复着：
“沫沫，你会幸福。”
“暖……”我听见沫沫叫着我的名字。
“什么？”我问。沫沫却没有回答。
“暖……”
“什么？”
“认识你真好，真好。”说这话的时候，沫沫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也是。”我张开双手，紧紧地和沫沫互相拥抱着。
我听见沫沫的心，在绝望而无助地跳着。
也同时，看见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她在微笑，我却捕捉到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告诉自己沫沫她笑得很开心，可是转眼间，我又觉得那是她恐惧的叹息。
我还未曾意识到，这是死亡唇边的微笑。
沫沫的床空了——在我告别了志愿者的身份，以她的好朋友的名义来看她的时候。
我看到了什么？只有比空白更空白的床单，窗口只有微风，只有惨淡的阳光。
那么沫沫去哪了？
从护士那里得来的消息却是：
自——杀。
没错，温暖，你没听错。是沫沫，是沫沫……
我瘫坐在地上，尽管是闭上眼睛的，却感到那冷冷的液体仍在不断地外流，什么都模糊了。
我张着嘴，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口很干，很干。
沫沫，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沫沫，你选择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是真实的么？我真的认识过你么沫沫？为什么它们都远在了天边？
沫沫，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无论我出不出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
为什么……
WALKMAN？对，WALKMAN。
恍惚中记起，护士说沫沫有东西给我。
挣扎着，我起身戴上了耳机。
“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为什么世界变得好复杂……”
然后，我听见了沫沫的声音，夹杂在音乐里，在空气中浮荡，缓慢而嘶哑。
“暖，请允许我选择离开。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所以我才会静静地听你念那些文章，不打断你也不进行任何的反驳。可……可是暖你知道我最最真实的想法吗？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够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死去，然后在另一个世界用另一种方式幸福地生活着。是的，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还可以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微笑很久。可是生命对于我而言，太过于华美，也正是因为它在我心底是最完美的，所以才无望。我想没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若真的还有舍不得，便是你——温暖。我好象一直都忘了说一句话，就是温暖这个名字真的真的很好。我和你说过，我从不曾怀疑过奇迹它会出现，认识你便已是一种奇迹。我也相信，奇迹的出现是万分之一的机遇。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暖，你要知道，活着是你的自由，是不同于我的自由；而选择死是我的自由，不同于你的自由。于是我选择了自我毁灭，它淡化了现世生存的意义，这便是我最想要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想要的结局。我想我无法亲口说出这样的话，那需要太大的勇气，比选择死还要大。因为，如果那一刻我告诉了你，那么，那一刻我也许就听不见你的祝福了。
暖……你没有在哭吧？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流泪。我也答应过你，你看，我真的没有被病痛打倒。我做到了，它们没有杀死我，是我选择走向天堂，它们也不再有机会。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现在，该是你来兑现给我的承诺了。别让我看见你在掉眼泪，请给我一个微笑，一如你名字般温暖的微笑。我希望的，是我的选择不会给你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你一定要坚强，要连同我在这个世界本该有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暖，如果你懂，就再看看我给你留的纸条吧。然后，就别再牵挂我。”
听不到沫沫的声音了。这时，那首从沫沫说话起就一直在反复放着的歌也唱到了最后一句：
“我真的好想要回家。”
“喀嚓”一声，录音全部结束。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的声音。
茫然地，我机械般的手拿起压在WALKMAN下的那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给暖——
你别为我呐喊别为我哭，别让我明亮的眼睛模糊；
你别给我幸福别给我苦，别让我知道了回家的路。
世界是怎样大我也很清楚，但我已不能在乎。
——《其实我没有想法》
我紧紧地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努力地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也许这样就可以阻止已经满溢的泪水顺着脸庞滚落了吧。让它在还未落下之前，被风干。
不能哭，这是我答应了沫沫的。
我下意识地倒了带，一遍又一遍地听沫沫说的话，让自己的心也随之沉沦，苏醒，又沉沦……
终于，我彻底醒了。
第十遍的时候，我把录音洗掉。慢慢拭干眼角的一点点泪滴，我将握在手心的纸条撕碎。每撕一次，眼前就会想起沫沫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于是每一纸的碎片便承载了一段关于沫沫的回忆。当我走到窗口张开手心的时候，风就会将它们带走，飘散到远方，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覆上深深的尘埃。
好吧沫沫。也许你是对的。嗯，我不哭泣。你也不需要纷飞的眼泪。我对你说过的，越想忘记一个人就越会记得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将你从记忆里剔除，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会想办法做到。也许我会像习惯呼吸一样开始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会像呼吸一样很自然地想到你。你知道的，呼吸它总是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我会做到想起你时心里不会激起任何的涟漪；可是你也要知道，我不可能不呼吸，所以我也不可能不想你。只不过，它会像呼吸一样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我忽视的一件事。这，应该不能算做牵挂吧？
沫沫，对于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兑现我对你的承诺，你满意吗？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决定好了的事，是属于我的自由。你只需要知道：偶然的偶然想到你，决非偶然。
这样就足够了。
我似乎欠了沫沫很多的承诺。现在，我要一点点地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因为在下一刻，我们不可以再欠什么。
我相信，所有所有的想法，反复述说着的，也不过是到了嘴边的这一句话：
“沫沫，你会幸福。”
我带着最灿烂的笑容，温暖得一如我的名字地，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也将是最后一次。
我猜这一刻，隔着几千几百公里，隔着一个天与地的距离，沫沫她听见了，并且低下头，也微微一笑，说：
“我知道。”
是的，会永远幸福。因为天堂里，永远都是进行时。
沫沫，等我——等在天堂进行时。
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叫苏沫，和我一样，17岁，却身患绝症。她的父母，已经很久都没来看她了；而她的性格，也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我无法想象，同样的年龄，我们却拥有不同的人生。呼吸着同一个地方的空气，看着同一片星空，我们却有两种不同的姿势。我可以微笑着，而苏沫，却很难不哭泣。
然而，苏沫她也的确没有流泪。至少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纤瘦的肩膀，承受了这生命里太多的不能承受之痛；她坚强，坚强得倔强。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沫沫的所有感觉。我甚至觉得，她过肩的长发，也都透着固执。
“沫沫，我叫温暖。和你一样，17岁。”我迎上她看我时那深邃的双眸，缓缓说道。
“温暖？是温暖的温，温暖的暖吗？”说话间的沫沫没有一丝表情。她只是歪着头，漠然地望着我。
在她的脸上，我看不见明媚。
“对。我是志愿者。”我没有理会沫沫那不欢迎我的表情。扬起嘴角，我微笑着回答沫沫的话。
“志愿者？”沫沫重重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说道：
“你把我当什么？一个病人？然后再假惺惺地给予一丝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同情和怜悯？”沫沫的双眼睁大了，说话的口气里带着不屑。
“朋友。沫沫，我会把你当朋友。我也希望，你能把我当你的朋友。”我开始发觉，沫沫，她也许也是叛逆的。
也许，也不止是叛逆的。
“只有孤独的人才需要朋友。我不认为我是孤独的。倒是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却还要浪费在这里。”沫沫没有再看我，她侧身走向她身后的窗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凝视着无限大的空间。
我久久地望着她，摇摇头，缓缓地说：
“我知道沫沫你不会孤独，会有缤纷繁喧纠缠你的视线，可它们钻不进你冰封的心。我觉得，你一定是太寂寞了。你的生命，是画在你手掌心上的小小心愿。你紧紧地握着，用手指保护它，让它与外界隔绝。可是你不知道，一旦你像这样移动了手指，也就改变了掌心上的形状，已经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你应该摊开手心的，让你掌心的心愿，以最完整的姿态展示给别人。”
沫沫背对着我的身体转了过来。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就这样，她一点点地看着，仿佛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沫沫……”我轻唤着她的名字，想试图让她停止这样的打量。我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好象一旦久了，我的所有都会被她看透。
刚刚说出这两个字，我就被沫沫打断了：
“你，叫做‘温暖’是吧？”
沫沫收回了视线，眼神又变得冷冰冰的。她的眼里，又再次被深邃所掩饰。
也不等我回答，沫沫又继续说道：
“好，我告诉你，不要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不要轻易触动别人心底的那一抹凝重，因为你并不了解。”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嘲笑，那像猫一样敏感的眸子盯着我，让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于是我转移了视线。说着：
“沫沫你太偏激了。我这样说的目的，只是……只是因为我想我是能够了解你的。也有人说过，只有寂寞，才知道什么是寂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傻瓜。”我看见沫沫的嘴里，轻轻挤出了这两个字。她唇边泛起的嘲笑已经不见了踪影，却仍然冷若冰霜。
“这……好象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说这话的时候，沫沫的脸是麻木而苍白的。她的视线也再次落在了我身上。这一秒，我的心头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有那么一个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喃语地说着一个关于我和沫沫的故事：
“她，这个女孩，会成为你今后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的结果是，沫沫的脸往四下里舒展开了。在她的唇边，我隐约看见了两道浅浅的印痕，有如出水的芙蓉。
一种很温和的，不同于之前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想，我会相信。”
于是，很多事从此就决定了：
我们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一定是最好。
也决定了，我和沫沫的结局。
卸下包裹在身上的叛逆，我看见了另一个沫沫。
另一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沫沫。
然而我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最真实的她。
“沫沫，你应该去学画的。”我望着蜷缩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只在静静听着WALKMAN的她，总感觉有一抹灰色在我的视线里跳动，愈发鲜明。
“嗯？你刚刚在说什么？”沫沫看到我的嘴唇动了动，意识到我可能在和她说话，便摘下耳机，问我。
“不……没有什么。”我朝她摆摆手，选择了缄口不语。
也许和沫沫呆的久了，我也变得和她一样敏感了吧。
低头我继续看书的时候，发现沫沫不再听音乐了。她在盯着我。
“只是因为，我的人生没有色彩吗？”之后，沫沫低低的声音穿过喧嚣，到达我的耳边。
我有些诧异。
沫沫她还是听见了我说的话。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也许沫沫她根本就没在听音乐。她本就是敏感的，有如刺猬。
果然，她的心仍然学不会尘埃落定。
见我不回话，沫沫也沉默下来。我们就这样僵坐着。
“暖，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不知过了多久，沫沫突然说话了。她把头轻轻向后微微一仰，便贴在了身后那白得有些刺眼的墙壁上。
“嗯。”我悄然合上了书本。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希望的，是哪一段记忆里的场景？”沫沫她那不高也不低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着。
我很仔细地思索着该如何做答。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无从选择。于是我给了沫沫一记有些无奈的微笑，同时说出那不算答案的答案：
“沫沫，我得纠正你，是‘回忆’而不是‘记忆’。记忆是一种冷漠的行动，而回忆，却是一种想象力啊。正是因为它留住了我所有的过往，所以我不想从中择取任何的一个，破坏了这里面固有的平衡。”
角落里的沫沫一直沉默着。在安静地听我说话的时候，她纤细的手指慢慢划过雪白的墙壁，从上到下，周而复始。
“我……”
沫沫的手指停下来，头发忽地从后肩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宁愿只回到一分钟前……因为那刻，我想我至少还年轻60秒。”
这一瞬间，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深深的冰凉，像是触摸到南极的冰川，冷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绝望着。
我皱着眉头，心底的痛随着血液，一直疼到眼里。
“沫沫，沫沫……”
也许是眼太痛了，我感到它和心口一样湿润。面对这样的沫沫，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能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好证明我是存在的。因为，沫沫话里的忧伤，弥漫在整个空气里，好象也要把我融掉。
可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怕，怕我说出下一个字的一刹那，就要落泪。
沫沫很坦然地闭上了眼睛，又突然睁开。她默默地，默默地张开自己的手掌，让掌心面向她自己，喃喃地说：
“暖，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所谓的画在掌心的心愿呢？是不是它已经褪色了？找不着了？”
我的心，在抽搐着。
沫沫却又站了起来，快步走向我，拉起了我的手，把它一点点掰开，静静地看着，末了，又看看自己的手。我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赶紧缩回。
沫沫的唇边绽出苦苦的笑，那张脸却写满落寞。
“17年来，第一次发现，我的生命线竟然这么短。暖，告诉我，这是不是命运的伏笔？”
说着，她看着我。忧伤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笔立在那儿，直面着我。这是我之前不曾见到的。
沫沫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我在猜测什么。
“是的，暖。你太幸福了。无论你的未来怎样，至少它带有不确定性。而我的，这个不确定性的范围太小太小了。小到我可以知道自己以怎样的姿态走向死亡。甚至，”沫沫说到这儿时，蓦地止住了。她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缓缓地将它们移到心口处，眼神黯淡下来：
“甚至，我几乎能够知道，什么时候身体里这跳动的生命，会永远地沉睡。”
我只是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它发出一丝要落泪的呻吟。我好象要说什么，又在下一秒忘却。便只能呆呆地望着沫沫。我想我的眼神，一定是迷离的。
这不是她，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沫沫。
沫沫转身走向窗口。她喜欢看着窗外的风景。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把沫沫脚下的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她的声音就像残阳一样没有生机：
“暖，你看，黑夜马上又要来临了。无论白天的阳光有多美丽，夜晚还是会带走它。所以，暖，你说的话也是不对的。不是我应不应该去学画，而是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我有我的自由，有选择以我的方式过完我最后的日子的自由，这是与你不同的自由。因为，你还不需要临死前的挣扎。”
隔了很久，我在让自己用最自然的声音说：
“沫沫，你只是希望你还能年轻60秒；可是……我希望每一天的86400秒里，你都是年轻的。”
沫沫没有回答我。我们没有再说话。
静静地，我习惯了看沫沫的背影，仿佛就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
夕阳西下的窗口边，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站着。黑色的长发被镀上一层金色，同时又松散地搭在她那大大的病号服上，显得落寞而忧郁。发梢扬起来，在风里灵动，每一寸的肌肤仿佛也都透着光——即便我知道是阳光的缘故。
天使么？
不，是幽灵，寂寞而忧伤的幽灵。
“暖，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让WALKMAN里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的沫沫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心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战栗了一下。
我知道的，心的颤抖，不仅仅只是因为沫沫突然打断了我们之间本维持了很久的平静。
从上次的那次谈话中，我就开始逼自己不去想有关沫沫的任何结局。我是胆小的，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拒绝知道沫沫得的到底是哪一种不治之症。我害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开始疯狂地寻找各种医药书籍，害怕发现所有的文字给我的答案都是灰色的。我不想面对现实而宁可维持着这种半真实半虚幻的状态。至少现在的这个样子，还有希望。
沫沫察觉到了我的固执。她也很少提关于“死亡”的字眼。只是在今天，她为什么……
“暖，你在听我说话吗？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沫沫见我没有反应，问道。
我一改往日的微笑，用难得的凶巴巴的口气对沫沫说：
“我不许你那么说！”
“暖，回答我！”沫沫突然强硬起来。
“这……很重要吗？”我试图岔开话题。
“是的。很重要。暖，回答我。”
“我没有想过。”
“可是……”沫沫的声音低下去了：
“可是，这一天它是真实地存在着的啊。”说话间的沫沫透着一股凄凉。
“那么，我会哭。”这一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沫沫，如果她是苍凉之中带着绝望，那我宁可她是叛逆的。
沫沫却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道：
“暖，我不许你哭。我讨厌眼泪。”
沫沫深深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一个我一直刻意去忽略的问题：
“沫沫，你会疼痛吗？”我想起我似乎从来都忘记了沫沫是一个病人。
“当然会痛。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沫沫反问我。
“因为我没有见过疼痛着的你，你也从不主动告诉我这些。”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沫沫的口气有些严肃：
“疼痛和眼泪是属于黑夜的，夜晚可以隐藏所有的晦涩。到了白天，在你的面前，就不再需要这些。因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暖，你有听过这样一段话吗？很多时候，疼痛是无处倾诉的。所以，我们只能拒绝倾诉。”
此时的沫沫，坚强得倔强。
这是不是又一个沫沫呢？
我竟然再次产生了错觉。
“沫沫……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叛逆的？寂寞的？伤感的？还是倔强又坚强的？”
我迟疑着，问沫沫。
“都是，都不是。”这短短五个字，却让我更加迷惑。
于是我再一次觉得，我和沫沫是两种不同的人。她仿佛已经脱离了15岁的框架，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用很老成的口吻和我说话。
沫沫看了看我，又解释说：
“暖，你大概不知道，面对死亡的感觉就像是在欣赏一种残酷的美，却还不得不对自己说要坚强地面对。虽然我并不害怕死亡，只不过……我不知道面对这种残酷，该选择怎样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沫沫仰望着天空，然后又将她的目光从天空低垂到地板上。
“暖，有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天堂里迷路的孩子。现在该是我回家的时候了。我想回家。”
沫沫低低的声音响起时，弄得我好疼、好疼。特别是最后那四个字，更是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我心里。
“不，沫沫，不要这样说！”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那是泪水要流出来前的迹象。我竭力地止住想要外流的眼泪，很激动地对沫沫说：
“沫沫你会好起来的。会有奇迹，你要相信它的存在。”
我紧紧地握住沫沫的手，仿佛一不小心松开了，就再也握不住。
她的手，却没有温度，冷得像是要把我心底那最微小的希望也冻结起来。
沫沫抽回手：
“奇迹？”沫沫重复了这两个字，很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直都不曾怀疑过奇迹的出现，只是……”她打住了，不再往下说。
“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沫沫重新戴上耳机，弯曲着她的双膝，手抱住肩，又把头轻轻枕在膝上，姿势有些庸懒。
我没有再追问。沫沫一旦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她不打算再说下去，问也是徒劳。而我，也隐约觉得，“只是”的后面，会是一些晦涩的字眼。
这时候，空气里突然响起一种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是沫沫在唱歌。
她在哼着什么，用一种很轻的口吻。
我知道，那是她WALKMAN里唯一的一首让她反复听着的歌：
“为什么 一定要长大？ 为什么 世界变得好复杂？
我不想 独自面对眼泪流下， 我只想静静抱着它；
为什么 一定要长大？ 为什么 都不说出真心话？
我不想 别人看穿我的倔强， 我真的好想要回家。”
……
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变得有些嘶哑。沫沫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手臂里，她的肩膀，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此时的沫沫是不是在哭泣。
然而我知道，我的眼睛，把一切都弄湿了。
我开始给沫沫念很多的文章，很多关于某个人病得很重，最后又奇迹般地好起来的文章。我想告诉沫沫，她会好起来，只要她愿意。
这又何尝不是在让我自己也这样相信呢？在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有根据可寻。
可是沫沫，她从不发表意见——无论是好的，或是不好的。她只是在一旁很安静地听我念着，始终保持她那很低调的微笑。等我念完了，就一声不响地戴上耳机，听那首WALKMAN里唯一放过，也正在放着的歌。
偶尔，沫沫会小声地说：
“一天又过去了。”
这是我最不愿意也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它令人窒息。
最后我发现，我自己也不得不开始说这句话。
“你……要走了吗？”当我对沫沫说我要告诉她一件事时，她这样问我。平淡里找不到一丝惊讶。仿佛一切都是她安排的；也仿佛她早已知晓整个故事的过程甚至于结局。
也许，一开始她就知道了的。我大概也只是这整个戏里的一个配角。
我轻轻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
“很快了，很快。”说这话的时候我很难受。
“暖，我知道你是一名志愿者。可是我想我们不是站在服务与被服务的立场。而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对吧？”
“是。我会再来看你，也会想你的。”这一次，我重重地点下头。
“所以，你才要忘了我。”
什……么？
“所以，你要忘了我。一定。”沫沫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她又继续往下说：
“被人牵挂的人，不能升上天堂，只能成为游荡在人间的幽魂。我说过，我是天堂里迷路的孩子，我要回家的。所以，你要忘了我。暖，你懂吗？你能懂的，对吧？”
远远地，沫沫就这样凝视着我。其实她离我很近，只是，我觉得，我跟不上她思绪的脚步。
不，沫沫，我不懂。
“可是沫沫，你好象忘了这么一句话：你越是想忘记一个人，其实你越会记得她。你知道我办不到。”我在找着借口。
“不，暖，我知道你会想办法办到。”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沫沫的话里，好象暗含着什么。可我不想去猜测，更不敢去猜测。
我害怕到头来的结果是残酷的。
我深深地望了沫沫一眼，说道：
“一定要这样吗？我还是可以来看你的吧？”
“这是你的自由。”
沉默。又一次的沉默。
“沫沫，那你也得答应我的一件事。”我踌躇着，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给了沫沫。
“什么？”她问。
“……你一定不能被病痛打倒。”
沫沫的双眼有一秒钟闪了一下。之后，她那深邃的视线低了下来，像是在想着什么。最后，沫沫对我说：
“好，我答应你。”
我第一次感觉到沫沫的话是令我心安的。
“暖，你……可以在你走之前，送我一句话吗？”
“哪一句？”
“就是‘你会幸福。’”
“沫沫，你会幸福。”
我看见沫沫的脸上写满满足。像个孩子一样微笑着。而她的眼，在闪烁着什么。等我意识到她眼里的东西时，我固执地转过了头。
身后，沫沫小声抽泣着。她说过，不想在我面前落泪。
“暖，谢谢，谢谢……”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我只是在拼命地吸气，不让自己的眼泪也掉落下来。
安静时，我回过头。却回早了。
还有一颗晶莹的清泪，正悄无声息地从沫沫眼角滑出，沿着她苍白的脸，艰难地滑落下来，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泪腺。
原来，还有一个沫沫是凄凉的。
我用手缓缓地擦拭干了那滴泪水，再一次重复着：
“沫沫，你会幸福。”
“暖……”我听见沫沫叫着我的名字。
“什么？”我问。沫沫却没有回答。
“暖……”
“什么？”
“认识你真好，真好。”说这话的时候，沫沫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也是。”我张开双手，紧紧地和沫沫互相拥抱着。
我听见沫沫的心，在绝望而无助地跳着。
也同时，看见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她在微笑，我却捕捉到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告诉自己沫沫她笑得很开心，可是转眼间，我又觉得那是她恐惧的叹息。
我还未曾意识到，这是死亡唇边的微笑。
沫沫的床空了——在我告别了志愿者的身份，以她的好朋友的名义来看她的时候。
我看到了什么？只有比空白更空白的床单，窗口只有微风，只有惨淡的阳光。
那么沫沫去哪了？
从护士那里得来的消息却是：
自——杀。
没错，温暖，你没听错。是沫沫，是沫沫……
我瘫坐在地上，尽管是闭上眼睛的，却感到那冷冷的液体仍在不断地外流，什么都模糊了。
我张着嘴，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口很干，很干。
沫沫，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沫沫，你选择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是真实的么？我真的认识过你么沫沫？为什么它们都远在了天边？
沫沫，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无论我出不出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
为什么……
WALKMAN？对，WALKMAN。
恍惚中记起，护士说沫沫有东西给我。
挣扎着，我起身戴上了耳机。
“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为什么世界变得好复杂……”
然后，我听见了沫沫的声音，夹杂在音乐里，在空气中浮荡，缓慢而嘶哑。
“暖，请允许我选择离开。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所以我才会静静地听你念那些文章，不打断你也不进行任何的反驳。可……可是暖你知道我最最真实的想法吗？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够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死去，然后在另一个世界用另一种方式幸福地生活着。是的，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还可以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微笑很久。可是生命对于我而言，太过于华美，也正是因为它在我心底是最完美的，所以才无望。我想没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若真的还有舍不得，便是你——温暖。我好象一直都忘了说一句话，就是温暖这个名字真的真的很好。我和你说过，我从不曾怀疑过奇迹它会出现，认识你便已是一种奇迹。我也相信，奇迹的出现是万分之一的机遇。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暖，你要知道，活着是你的自由，是不同于我的自由；而选择死是我的自由，不同于你的自由。于是我选择了自我毁灭，它淡化了现世生存的意义，这便是我最想要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想要的结局。我想我无法亲口说出这样的话，那需要太大的勇气，比选择死还要大。因为，如果那一刻我告诉了你，那么，那一刻我也许就听不见你的祝福了。
暖……你没有在哭吧？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流泪。我也答应过你，你看，我真的没有被病痛打倒。我做到了，它们没有杀死我，是我选择走向天堂，它们也不再有机会。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现在，该是你来兑现给我的承诺了。别让我看见你在掉眼泪，请给我一个微笑，一如你名字般温暖的微笑。我希望的，是我的选择不会给你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你一定要坚强，要连同我在这个世界本该有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暖，如果你懂，就再看看我给你留的纸条吧。然后，就别再牵挂我。”
听不到沫沫的声音了。这时，那首从沫沫说话起就一直在反复放着的歌也唱到了最后一句：
“我真的好想要回家。”
“喀嚓”一声，录音全部结束。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的声音。
茫然地，我机械般的手拿起压在WALKMAN下的那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给暖——
你别为我呐喊别为我哭，别让我明亮的眼睛模糊；
你别给我幸福别给我苦，别让我知道了回家的路。
世界是怎样大我也很清楚，但我已不能在乎。
——《其实我没有想法》
我紧紧地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努力地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也许这样就可以阻止已经满溢的泪水顺着脸庞滚落了吧。让它在还未落下之前，被风干。
不能哭，这是我答应了沫沫的。
我下意识地倒了带，一遍又一遍地听沫沫说的话，让自己的心也随之沉沦，苏醒，又沉沦……
终于，我彻底醒了。
第十遍的时候，我把录音洗掉。慢慢拭干眼角的一点点泪滴，我将握在手心的纸条撕碎。每撕一次，眼前就会想起沫沫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于是每一纸的碎片便承载了一段关于沫沫的回忆。当我走到窗口张开手心的时候，风就会将它们带走，飘散到远方，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覆上深深的尘埃。
好吧沫沫。也许你是对的。嗯，我不哭泣。你也不需要纷飞的眼泪。我对你说过的，越想忘记一个人就越会记得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将你从记忆里剔除，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会想办法做到。也许我会像习惯呼吸一样开始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会像呼吸一样很自然地想到你。你知道的，呼吸它总是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我会做到想起你时心里不会激起任何的涟漪；可是你也要知道，我不可能不呼吸，所以我也不可能不想你。只不过，它会像呼吸一样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我忽视的一件事。这，应该不能算做牵挂吧？
沫沫，对于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兑现我对你的承诺，你满意吗？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决定好了的事，是属于我的自由。你只需要知道：偶然的偶然想到你，决非偶然。
这样就足够了。
我似乎欠了沫沫很多的承诺。现在，我要一点点地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因为在下一刻，我们不可以再欠什么。
我相信，所有所有的想法，反复述说着的，也不过是到了嘴边的这一句话：
“沫沫，你会幸福。”
我带着最灿烂的笑容，温暖得一如我的名字地，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也将是最后一次。
我猜这一刻，隔着几千几百公里，隔着一个天与地的距离，沫沫她听见了，并且低下头，也微微一笑，说：
“我知道。”
是的，会永远幸福。因为天堂里，永远都是进行时。
沫沫，等我——等在天堂进行时。
cherry
2008-09-03 22:3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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